众人激动之后，林易重新回到床边。
他左手托起温晚纤细的右手手腕，右手三指轻轻落在寸关尺三部。
指尖微视流转，触感通透。
指腹之下，三天前还硬化滞涩、如按残败琴弦的血管壁，此刻重现了充盈且温软的张力。
血液流速平缓深沉，节律匀停如溪流归槽。
尤其是尺脉。
原本那股沉按欲绝，细软若抽丝的虚脱败象荡然无存。
当林易指端施力，重按直达骨膜深处时，指骨间清晰地反弹回一股沉稳上顶的搏动。
那是肾气回元，髓骨初生的兆头。
林易收敛心神，视线停留在温晚的头顶。
虚空之中，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平滑铺开，信息逐行跳出。
【患者：温晚，女，17岁】
【诊断：骨痿恢复期（气血渐充，骨髓生发证）】
【病机：重药托毒已毕，脾胃重健。气血化源充足，肾中精气重聚。髓海渐盈，骨质空虚之象趋于弥合。】
【风险预测：椎体病理性压缩骨折风险降至15%以下。可在护具支持下进行半坐位康复介入。】
【病因权重分析：原发感染消除（90%康复驱动），营养及废用性萎缩进入重塑期（10%）。】
数据直观而冰冷地给出了终审结论。
那根悬在一家三口头顶，随时可能折断女孩脊柱的绞索，彻底断了。
光幕消散。
林易松开手指，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温水杯。
“温晚，试着抬起右手，去够那个杯子。”
温晚愣了一下。
“别用后背的死力，放松腰背，只靠小臂和大臂往前送。”林易补充道。
温晚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
整整大半个月，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要承受骨缝里钻心挖骨的剧痛，身体早已习惯了像死尸一样的僵硬。
她看着林易沉静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条纤细得能看清青紫色静脉的手臂，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抬离了床单。
一寸、两寸……
她颤抖着，但很快稳住，手臂在半空中缓缓向前，五指张开，稳当当地碰到了杯壁。
不仅如此。
盖在薄被下方的右腿，脚背也向上勾起，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背伸动作。
长期卧床极易导致的腓总神经麻痹与肌肉深层萎缩，在每日足三里、阳陵泉、绝骨穴的规律按摩刺激下，完全没有发生。
运动神经传导通畅，末端肌肉控制力完好无损。
林易直起身，拿起挂在床尾的铁皮病历夹，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伤口内创面完全闭合，无渗液、无红肿、无反弹热源。饮食自理，大小便常规及生化指标已全部平稳。”
林易合上病历夹，转头看向缩在病房门后，头发花白凌乱的温建军。
“温叔，明天上午让家属去医务科和住院处办个转区手续。”
“现在可以把床位挪去普通康复科了，那边病房宽敞，费用低，后期的骨质重塑，慢慢养着就行了。”
温建军整个人震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一把抓住林易的胳膊，膝盖发软，整个人就要往下跪。
耿浩然和张耀阳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架住了温建军的双臂。
“这是重症病房，不能这样。”耿浩然沉声制止。
温建军抬起布满老茧的双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只是一个劲地对着众人点头，嘴唇颤抖得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病床上，温晚的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但嘴角却绽放着笑容。
林易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激动的夫妻二人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迈步走出留观室。
刚出门，视野右上方，半透明的光幕如水流般再次无声垂落。
【附骨疽死腔肃清，合并骨痿术后五维重建完成，成功逆转多重致死并发症，器官机能保全，医道值+200，当前医道值：560/】
大办公室里，阳光斜斜穿透百叶窗，照亮了漂浮在光束里的细微浮尘。
实习生姜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两份厚度超过五厘米的病例汇编，装入一个硬壳黑色手提箱。
病历册封面上，烫印着江州省中医院的红印。
里面厚达数百页的资料，从最开始的毒理反转，到中药外敷腐蚀死骨，再到垫棉加压消除死腔、生化三系全线逆转的超声图谱。
证据链完整闭环，没有任何推敲的死角。
咔哒两声脆响，手提箱的双密码锁扣死。
……
次日清晨。
云阳市迎来了寒潮过后的晴天，冷风刺骨，天边泛着冷冽的青蓝色。
七点整。
两辆喷涂着江州省中医院医疗保障标识的中巴车，停靠在急诊大楼台阶下方，车尾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汽。
李博文身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毛呢西装，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手里拎着一个复古皮质公文包，早早站在车门旁。
“小师弟，东西都齐了？”
李博文抬眼看着快步走下台阶的林易，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都在箱子里，两份正本，三份复印件。”
林易单肩背着黑色的尼龙双肩包，步伐稳定。
跟在后头的耿浩然同样换上了一身规整的西服，只是手里依然攥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牛皮笔记本。
“上车。”
李博文侧身让开通道。
“会展中心那边，医大附院的车队二十分钟前已经进场了，据说沈舟的病案现在已经被组委会印成了主擂台的宣讲样板。”
耿浩然分享消息。
林易抬步登车，神色不动。
“既来之则安之。”
林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拉好安全带。
李博文笑着拍了拍耿浩然的肩膀。
“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耿浩然点点头，表情却依然紧绷。
中巴车门合拢，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碾过地面的积雪，顺着医院主干道驶出大门，汇入早高峰的钢铁车流之中。
车头正前方，云阳会展中心的穹顶建筑轮廓，正矗立在晨光深处。
全省三十六家三甲医院齐聚的学术修罗场，就在眼前。
未来三天，他们将要在这里尽情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