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蹲在坑边,往下看。坑深约三米,底部是平坦的金属板,板上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纹路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开口,直径一米,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金属板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手表,眼镜,戒指,军牌,发卡。都是个人物品,覆盖着薄薄一层沙,但金属部分还在反光。
“这些是……”秦岳捡起一块军牌,擦掉沙子。牌子上刻着名字和编号,还有一行小字:“灰幕计划·第三研究组”。
“研究员的遗物。”陈暮说。
他看向那个圆形开口。洞口边缘很光滑,像是特意切割出来的。洞口深处传来微弱的气流,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要下去吗?”莫里亚蒂问。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用铸物师的能力扫描金属板。结构很坚固,是前文明的高强度合金,厚度超过二十厘米。板子下面是空的,有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空间。空间里有能量反应,但很微弱,像休眠的设备。
还有生命反应。
不止一个,是十几个,分布在空间的不同位置。心跳很慢,呼吸微弱,但确实是活物。
“下面有人。”陈暮说。
“活人?”
“应该是。”
秦岳已经跳下去了。
他的雾化身体让落地变得轻柔,几乎没有声音。军刀横在身前,阴影触须从背后展开,像蜘蛛的腿一样感知周围环境。
“安全。”他抬头说。
陈暮和莫里亚蒂跟着下去。坑底比想象中宽敞,金属板只是入口处的盖子,下面是一个倾斜的通道,通向更深处。通道墙壁也是金属的,刻着同样的几何纹路,纹路缝隙里嵌着发光的晶体,提供微弱照明。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
尽头是一扇门。
双开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手掌形状的识别面板。面板旁边钉着一块铭牌,上面刻着:“记忆归档室·第七区·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门是虚掩的。
留着一道缝隙,大约十厘米宽。缝隙里透出淡蓝色的光,还有……音乐声。
很轻的音乐,钢琴曲,舒缓,悲伤。曲子陈暮听过,是前文明一位着名作曲家的《安魂曲》选段。
秦岳用刀尖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让三人都停下了动作。
是一个圆形大厅。
直径大约三十米,挑高五米,穹顶是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外面流动的金色沙粒——他们在地下,但沙子在上面流动,像海底隧道看海。
大厅中央排列着十二个圆柱形容器。
每个容器都有两米高,直径一米,透明玻璃材质,里面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人。
穿着前文明的白色研究服,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每个人身上都连接着管子,管子汇总到容器底部的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生命体征数据。
还活着。
心跳,呼吸,脑波,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但那种正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冷冻休眠舱。”莫里亚蒂压低声音,“前文明的技术。这些人把自己冻起来了,等着灾难过去。”
“不对。”陈暮走近最近的一个容器。
容器里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短发,方脸。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停在某个时间——灰幕事件发生的那天。
控制台的屏幕上,除了生命体征,还有一行滚动的文字。
“记忆提取进度:97%。剩余时间:14小时23分钟。”
陈暮看向其他容器。
每个容器的屏幕上都有类似的文字。进度不同,有的已经100%,有的还在80%左右。100%的那些,容器里的液体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里面的人……在溶解。
不是腐烂,是分子层面的解离。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为细小的颗粒,颗粒在液体中悬浮,缓慢旋转,最后被容器底部的过滤系统吸走。
吸走的颗粒通过管道输送,汇入大厅角落的一个装置。那装置像一个大号的水晶球,直径三米,悬浮在半空,内部充满了金色的沙粒——和外面沙漠里的沙子一模一样。
“他们在制造沙子。”秦岳说。
陈暮明白了。
记忆沙丘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制造的,用这些休眠者的记忆当原料。提取他们的记忆,情感,人格,转化成具象化的结晶,撒出去,形成这片沙漠。
但为什么。
大厅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走过来。从容器阵列后面,转出一个身影。
是个老人。
至少看起来像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他穿着破旧的研究服,胸口的名牌还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沈星河·理论物理部主任”。
老人手里拿着一本笔记,纸质泛黄,边角卷曲。他低头看着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大厅里多了三个人。
直到秦岳的军刀反射的光晃了他的眼。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是……狂喜。那种狂喜里掺杂着疯狂,让他的表情扭曲得可怕。
“你们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话,“终于来了。我等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记不清了。”
他朝前走,脚步踉跄。陈暮注意到他的左腿有点跛,裤管下露出金属骨架——义肢。
“你是谁?”陈暮问。
“沈星河。”老人停在五米外,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彼此的表情,“灰幕计划理论负责人,沈临渊的……朋友,同事,最后是敌人。”
沈临渊。
阿雾的父亲。
陈暮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握紧合金刀,但没有立刻攻击。这个老人身上的能量反应很奇怪,不是活人,也不是诡兽,像是……某种投影。
“你是真人吗?”陈暮问。
“真人?”老人笑了,笑声干涩,“什么是真人。肉体是真实的,意识是真实的,记忆是真实的。但如果肉体在溶解,意识在上传,记忆在被抽取,我还是我吗?”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
“这是我最后的锚点。纸质笔记,不会篡改,不会丢失。我每天写,写我知道的一切,写我犯的错,写我害死的人。写了二十年,笔记快写完了,我也快消失了。”
陈暮看向那些容器。
“这些人,都是你的同事。”
“曾经是。”沈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复杂,“灰幕计划失败后,我们逃到这里,建了这座地下避难所。最初有三百多人,后来食物不够,能源不够,诡雾渗进来了。我们做了选择——抽签,谁留下,谁进入休眠,等待救援。”
“留下的人呢?”
“死了。”沈星河的语气很平淡,“我是最后一个。我的职责是维持系统运行,监控休眠者状态,等待外界信号。但我等了二十年,没有信号,只有诡雾越来越浓。休眠者的生命维持系统开始故障,能源快耗尽了。”
他指向那个水晶球装置。
“我想救他们。至少……保存他们的记忆。人格上传技术还不成熟,但我找到了变通的方法——把记忆转化成稳定结晶,储存在沙粒里。这样,即使肉体消亡,他们的思想还在,以另一种形式。”
“所以你杀了他们。”秦岳说。
“杀?”沈星河摇头,“不,是转化。你看,他们还在思考,还在感受。记忆沙丘里的每一个片段,都是他们的一部分。他们在沙漠里永生,与天地同寿。”
莫里亚蒂啐了一口。
“疯子。”
沈星河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笑得更开心。
“疯子?也许吧!但你知道吗?外面那片沙漠,是我这二十年最伟大的作品。它不只是储存记忆,它还在学习,在进化,在……孕育。”
大厅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沙子。穹顶上的金色沙粒开始加速流动,形成漩涡。沙粒从透明玻璃的缝隙渗进来,像金色的雨,落在大厅地面,汇聚,隆起,塑形。
塑造成人形。
十二个金色的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男女老少的区别。它们站在容器前,一动不动,像守卫,也像祭品。
“这些是记忆的聚合体。”沈星河张开双臂,“我称之为‘镜影’。它们拥有休眠者的全部记忆和人格,但更纯粹,更专注。它们是我的卫队,也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金色人形开始移动。
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它们分散开,包围了三人。沙粒组成的身体表面不断流动,偶尔会浮现出人脸——那些休眠者的脸,表情痛苦,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小心。”陈暮说,“这些不是实体,是能量构造体。物理攻击可能无效。”
秦岳已经动了。
他雾化,阴影触须刺向最近的一个金色人形。触须穿过沙粒身体,没有阻力,像穿过空气。但沙粒立刻重组,包裹住触须,开始沿着触须向上蔓延,要反吞噬阴影。
秦岳切断触须。
被切断的部分落在地上,化成黑色的雾气消散。金色沙粒失去了目标,重新凝聚成人形。
“它们能吸收能量。”秦岳退回陈暮身边,“我的阴影是纯能量体,正好是它们的食物。”
莫里亚蒂挥动动力锤。
锤头砸在金色人形胸口,沙粒炸开,人形崩散。但崩散的沙粒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重新组合,又变回人形,而且体型更大。
“打不死。”莫里亚蒂骂骂咧咧地后退。
沈星河站在容器阵列后面,看着他们挣扎,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没用的。镜影的本质是记忆,记忆是不灭的。除非你们能抹去所有关于这些休眠者的记忆,否则它们会不断重生。而且每一次重生,都会吸收你们的攻击能量,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