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触摸屏。屏上显示着复杂的操作界面,需要密码或权限卡。
陈暮让李想警戒,自己检查门的结构。门是标准的防爆密封门,铰链在内侧,无法从外部破坏。门框边缘有微小的缝隙,但不足以让任何工具插入。
他需要另想办法。
通道侧面有一排通风管道,管道口用格栅封着。陈暮拆下格栅,管道内部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人爬行。他打手势让李想守在这里,自己钻进管道。
管道里很黑,只有尽头透出微弱的光。陈暮匍匐前进,金属内壁冰凉,摩擦着他的肩膀和膝盖。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一条向左。
他选择向左。
这条管道通往一个更大的空间。陈暮从通风口格栅的缝隙往下看,下方是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控制台群,数十块屏幕闪烁着数据和图像。二十多个教团成员在控制台前忙碌,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
大厅一侧的墙壁是透明的,墙后就是那座巨大的晶簇。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晶簇的底部结构——无数管道从地面伸出,连接着晶簇的基座。管道里流动着彩色的光流,那些光流汇聚到晶簇中心,然后向上输送,让整座晶簇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
控制台前的一个身影站起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蓝制服,但胸前多了一枚金色的徽章。他的脸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像一张空白的面具。但他的眼睛……陈暮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完全的空洞。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彻底的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人环视大厅,目光扫过每个手下,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扫过晶簇的光芒,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堆石头。
男人走到一块主屏幕前,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发生变化,情绪能量的采集速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大厅里的一些教团成员身体晃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但他们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工作。
他们在抽取自己的情绪。
陈暮明白了。这座岛的情绪虹吸效应不分敌我,所有进入范围的人都会被抽离情绪。教团的人也不例外,但他们有应对方法——通过晶簇的能量反馈,维持最低限度的情绪活性,避免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但那个金色徽章的男人不同。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状态,甚至……享受这种状态。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恐惧,也就没有弱点。他是纯粹的理性,纯粹的效率,纯粹的……工具。
男人突然抬头。
他的目光直接看向通风口,看向陈暮藏身的位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警惕,只有纯粹的观察。
“有客人。”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通风管道,第三岔口左侧,距离地面六米二。”
大厅里的教团成员同时转身。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二十多双眼睛看向通风口,眼神和那个男人一样空洞。没有人掏武器,没有人紧张,他们只是看着,等待着指令。
陈暮知道暴露了。
他猛地撞开通风口格栅,身体从六米高处落下。落地瞬间翻滚卸力,起身时军刀已经在手。大厅里的教团成员仍然没有动,他们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误入实验室的老鼠。
金色徽章的男人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
大厅天花板降下四根机械臂,机械臂末端不是武器,是圆形的发射装置。装置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
“情绪投射器。”男人说,“能把你残留的情感能量抽取出来,转化为攻击性能量。有趣的是,越是强烈的情感,转化效率越高。愤怒,恐惧,爱,恨,这些都是优质燃料。”
他看向陈暮。
“但你好像已经没什么情感了。虹吸效应起作用了,对吧。你能感觉到那些情绪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光。最后你会变成我这样,彻底的自由。”
陈暮没有回答。
他在计算。四台发射装置,覆盖角度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二十四个教团成员,虽然看起来没有战斗力,但数量优势存在。金色徽章的男人是领导者,擒贼先擒王。
但还有一个问题。
李想还在外面。秦岳在破坏管道。如果他现在动手,整个岛屿的防御系统可能会被激活,那两人的处境会变得危险。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的两个同伴,一个在破坏能源管道,一个在门外守候。需要我把他们请进来吗?”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大厅侧面的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李想被两个教团成员押着走进来,水手手里的枪已经被卸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机械的平静。秦岳没有出现,但陈暮看到通风管道里闪过一道阴影——影狩者还藏着。
“放下武器。”男人说,“然后我们可以谈谈。我对你的团队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个叫阿雾的女孩。教主需要她,但我觉得……她可能有更好的用途。”
陈暮握紧军刀。
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放下武器的生存概率,反抗的生存概率,拖延时间的生存概率。每一个选项都被拆解成具体的数字,冰冷的概率,没有感情权重。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军刀划过一道弧线,不是斩向敌人,是斩向最近的控制台。刀锋切入屏幕和键盘,火花四溅。与此同时,陈暮的身体向左翻滚,躲开第一台情绪投射器的射击。
那不是什么光束或子弹。
是一团彩色的雾,像被打翻的颜料桶泼洒在空中。雾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陈暮感到胸口一紧——不是疼痛,是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紧张感消失了,彻底的平静笼罩了他。
现在的他,是百分之百的理性。
第二台发射器开火。
陈暮没有躲。他计算了雾的扩散速度和覆盖范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移动都会被波及。所以他选择承受,同时将军刀掷向第二台发射器的基座。刀锋精准地切入机械结构的薄弱点,发射器歪斜,射出的雾团偏离方向,泼洒在几个教团成员身上。
那几个人倒下了。
不是受伤,是……枯萎。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成灰白色,眼睛失去光泽。几秒钟后,他们变成五具干尸,躺在地上,像已经死了几十年。
情绪被抽干了。
连维持生命的基本情感能量都被彻底剥夺,肉体直接崩溃。
金色徽章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手下死去,眼神依然空洞。“效率低下。情绪投射器需要校准,对低情感目标的转化率太差。”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剩下的两台发射器调整角度,晶体开始发出更强烈的光。这次不是雾,是光束,细细的彩色光束,像激光一样射向陈暮。
陈暮翻滚躲避。
光束擦过他的肩膀,没有伤口,但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模糊,不是遗忘,是那些记忆所附带的情感色彩在褪去。他想起了货轮沉没那天,那个母亲把婴儿放进救生箱,然后被海浪卷走。原本每次想起这个画面,他都会感到愧疚和沉重。但现在,那些情绪像被水洗掉的颜料,只剩下黑白的轮廓。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第三道光束射来。
这次陈暮没有完全躲开。光束擦过他的左臂,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彻底的“不存在感”,像那条手臂从来就不属于他。他低头看去,手臂还在,能活动,但大脑拒绝承认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金色徽章的男人点头。
“很好。肢体情感剥离,这是高阶应用。你的左臂现在只是工具,没有归属感,没有疼痛感,没有存在感。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哪怕把它砍下来,也不会觉得可惜。”
陈暮尝试活动左手手指。
手指服从指令,弯曲,伸展,握拳。但他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操控一个远程连接的机械臂。这种割裂感让他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突然闪烁。
一下,两下,然后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芒笼罩整个空间。控制台上的屏幕一个接一个黑屏,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停止。
能源管道被破坏了。
秦岳成功了。
金色徽章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不是情绪反应,是认知上的困惑。他看向能源供应的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管道压力归零,晶簇能量输出中断。
“干扰因素。”他平静地说,“需要清除。”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紧急按钮。
大厅地面震动,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更大的空间。那里立着更多的透明舱,至少一百个,每个舱里都关着一个人。那些人同时睁开眼睛,眼神和教团成员一样空洞。
然后舱门打开了。
一百个人走出来,动作整齐,步伐一致。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表情一模一样——空白。他们走向大厅,走向陈暮,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是执行指令。
陈暮被包围了。
他计算着突围的可能性。一百个敌人,虽然看起来没有战斗技能,但数量压倒一切。他的左臂失去感知,右臂握刀,体力还剩六成左右。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但理性告诉他,概率不是零。
只要不是零,就有尝试的价值。
他压低身体,军刀横在胸前,准备迎接第一波冲击。但那些人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了,围成一个圆圈,只是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金色徽章的男人走到人群前方。
“情感是弱点。”他说,“恐惧会让你退缩,愤怒会让你冲动,爱会让你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但这些都没有了之后,你就只剩下纯粹的逻辑,纯粹的效率。看看他们——”
他指向周围的人群。
“他们曾经有家庭,有爱人,有梦想,有恐惧。但现在,他们自由了。没有痛苦,没有焦虑,没有遗憾。他们可以完美执行任何指令,不会质疑,不会反抗,不会出错。这是进化,是升华,是人类应该追求的未来。”
陈暮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快乐呢?”
男人沉默了两秒。
“快乐是短暂的幻觉,是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化学骗局。追求快乐是低等生物的本能,高级存在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刺激。”
“但你也不会有满足感。”陈暮继续说,“你完成了一个目标,不会有成就感。你解开了难题,不会有喜悦。你活着,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效率。”男人说,“我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情感波动上,我可以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研究,比如规划,比如……让更多人获得这种自由。”
他举起手。
周围的一百个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陈暮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没有恐惧,因为恐惧已经被抽干了。他只是冷静地评估着局势,寻找最后的机会。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传来爆炸声。
金属门被炸开,硝烟中冲出三个身影——李想挣脱了束缚,手里握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手雷。他身后是林晚和周寻,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但动作迅捷。
林晚手里拿着医疗箱,但不是用来治疗,是用来砸的。她冲到最近的一个教团成员面前,箱子狠狠砸在那人脸上。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战斗的呐喊,只有冷静而高效的暴力。
周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但他不是在看资料。电脑连接着一根数据线,数据线另一端插在大厅的控制台接口上。他快速敲击屏幕,试图夺取系统控制权。
金色徽章的男人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在情感被剥离后,还会选择战斗,选择合作,选择冒险来救同伴。按照他的理论,没有情感驱动,人应该变成完全理性的利己主义者,应该各自逃命,应该放弃拖累。
但陈暮的团队没有。
秦岳的阴影从天花板落下,军刀刺向男人的后颈。男人侧身躲开,但秦岳的刀锋转向,划开了他制服胸口的金色徽章。徽章落地,碎裂,露出里面细密的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