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得地面冒烟。
三人撒丫子往公交站跑。陈墨跑在最后,过马路时一辆外卖电动车猛冲出来,狂按喇叭。
“我操——”
陈墨猛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
摔倒的瞬间,世界变慢了。
雨滴悬在空中,拉出银亮的细丝。李浩惊愕回头的脸,王鑫张嘴喊叫的口型,灰蒙蒙的天空,还有一道撕裂天际的惨白闪电。
以及,从他兜里甩出去,在湿漉漉地面上叮当弹跳的那枚铜钱。
铜钱在积水里打转,反射着诡异的、绝不是金属该有的幽蓝光泽。
然后,陈墨看到了他这辈子最玄幻的一幕——
那道闪电,在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
像被什么东西吸住,直挺挺劈向那枚打转的铜钱。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低沉到骨子里的震动。蓝白色的强光吞噬了一切,陈墨最后的感觉是全身过电,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然后意识被拖进无尽的黑暗。
昏迷前,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恢弘、冰冷,像从宇宙深处传来:
“文明信标……激活……”
“载体匹配……”
“开始传送……”
……
痛。
头痛,嗓子痛,浑身骨头像被拆了重装。
还有吵。
叮叮当当,砰砰锵锵,呼呼啦啦,男人的吼叫,火焰的呼啸……
陈墨挣扎着睁开眼。
视线模糊。低矮的、被烟熏得漆黑的屋顶。身下是扎人的干草,盖着块硬邦邦、散发汗馊味和烟火气的破布。
“黑夫?黑夫醒了!”
一张脸凑过来。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胡子拉碴,包着看不出颜色的头巾,眼睛浑浊但带着点关心。
“你小子,搬点炭都能晕倒,”那人嘟囔,递来个破陶碗,“喝口水。工师说了,今日算你病休,明日再偷懒,鞭子伺候。”
陈墨茫然接过碗。水浑浊,漂着草屑。他下意识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一股子土腥味。
“这……哪儿?”他嗓子哑得厉害。
“哪儿?”那人像看傻子,“宛朐铁坊啊!睡糊涂了?赶紧歇着,下晌出铁,缺人手。”
说完转身走了。
陈墨捧着碗,脑子一片空白。
宛朐铁坊?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漏风的破棚子,几个破陶罐,一把断柄木槌。透过敞开的棚门,看见泥土夯实的院子,堆成小山的黑木炭,几座冒着滚滚浓烟的土炉子,还有一群赤膊的汉子在炉前忙碌。
空气滚烫,混着呛人的烟味、金属的腥甜,还有汗臭、泥土、牲口粪和草木灰的味道。
真实得刺鼻。
陈墨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褐色的、粗糙的麻布短打,脏得包浆。手臂瘦而结实,皮肤粗糙,手心是厚厚的老茧和新鲜的烫伤。
这不是他的手。
他连滚带爬扑到墙角一个积雨水的破瓦缸前。
浑浊的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顶多十八九。瘦,颧骨突出,脸色蜡黄。眉毛很浓,眼睛正瞪得滚圆,写满惊恐。
水里的人,也瞪着他。
陈墨抬手,摸自己的脸。
倒影同步。
“我……穿越了?”
声音在发抖。
不是做梦。不是恶搞。疼痛真实,气味真实,手里的破碗真实。
就因为捡了枚破铜钱,被雷劈了?不对,是那铜钱引的雷!那声音……文明信标?
无数疑问炸开,但他没时间细想。
“黑夫!死了没?没死滚出来!工师叫你!”
棚外,一个粗哑的嗓子吼道。
陈墨——现在他得记住,自己叫“黑夫”——深吸口气。空气里的烟尘呛得他猛咳,咳出了眼泪。
他抹把脸,摇摇晃晃走出棚子。
热浪扑面,火星子从炉口溅出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三座炭山,几堆铁矿石,四座土夯的炉子,两个正烧着,浓烟滚滚。壮汉们呼哧呼哧拉着巨大的皮囊风箱,炉火在鼓风中呼啸。
更远处,铁砧旁,赤膊的工匠抢着大锤,叮当砸着烧红的铁料,火星四溅。
原始,粗砺,充满力量感。
这就是秦朝的官营铁坊。
陈墨脑子里蹦出史料:秦设铁官,掌管冶铁。匠人分“工”、“匠”、“役”,自己是“役”,最底层。
“发什么呆!工师在那边!”刚才喊他的横脸汉子不耐烦地指指院子另一头的土屋。
陈墨走过去,腿有点软。
土屋里,一个穿黑色深衣、头戴板冠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几个匠人咆哮。地上散落着一堆……铜钉。
“又是砂眼!又是砂眼!”工师脸铁青,“送去骊山的货,退回来三成了!尔等是干什么吃的?误了工期,统统死罪!”
一个老匠人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工师恕罪!实在是铜质不纯,炉温上不去,这砂眼……”
“放屁!”工师一脚踹翻老人,“明日再出不来合格品,你们全滚去修陵!”
陈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历史书上一句“秦代青铜铸造工艺发达”,在这里成了劣质铜钉、工师的怒火、匠人的恐惧,和悬在头顶的死刑。
他摸了摸胸口。
那枚铜钱不见了。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脑子里。
就在工师咆哮、老人哀求、外面打铁声混杂着冲进耳朵的瞬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
是一种“知道”。
清清楚楚地“知道”:
铜锡铅配比不对。
炉温不够。
木炭火焰太弱。
杂质去不掉,气泡排不出。
得用更热的火。
得用——石涅。得用——焦炭。
陈墨猛地闭眼,再睁开。
他看看地上带砂眼的铜钉,看看门外那些烧木炭的土炉子,看看这真实得残忍的秦朝。
一个念头冒出来,清晰无比:
第一步,找煤。
然后,让这破炉子,烧出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