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两浙江南清兵卫面前流过……”
江澈的声音很沉。
带着几分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他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写一个字,念一句话。
墨迹在微黄的生宣上慢慢洇开。
狼毫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跟他的嗓音混在一起。
在这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安静书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和安宁。
沈清月靠在椅背上。
起初,她并没有太当回事。
只当是江澈为了哄她开心,随便编的睡前小故事。
毕竟这年头,武侠早就死了。
市面上那些所谓的武侠剧,全是一群穿着白纱的流量明星在天上飞来飞去谈恋爱。
哪有半点江湖的影子。
但听着听着。
她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那老汉手执两块梨花木板,啪啪啪的打了几下板子……”
“说道:‘叶三姐贞烈不屈,郭大嫂全了名节……’”
郭啸天、杨铁心。
风雪惊变,牛家村血案。
全真教道士丘处机,提着两颗人头,在风雪中大碗喝酒的豪迈。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描写。
也没有黏黏糊糊的儿女情长。
江澈笔下写出来的。
是一股迎面扑来的、夹着风雪和血腥味的铁血江湖。
是那种国破家亡之际,最底层的小人物,骨子里透出来的死磕到底的硬气。
“这道长……”
沈清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狐狸眼里透着少见的专注和好奇。
“丘处机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金兵吗?”
江澈手里的笔没停。
头也没抬。
“急什么。”
他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才哪到哪。”
毛笔蘸饱了墨汁。
继续在纸上游走。
“丘道长长剑轻挥,只听得当当当几声脆响,几条长枪已被削断……”
一个下午的时间。
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阳光从书桌的一侧,慢慢移到了墙角的书柜上。
光线变成了橘红色。
江澈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手腕有些发酸。
他放下狼毫笔,把笔搁在笔山上。
他转过头。
沈清月还坐在旁边。
手里端着的那杯温牛奶,早就凉透了。
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连一口都没喝。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冷傲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
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张写满毛笔字的宣纸。
“后来呢?”
沈清月见江澈停笔了,急了。
“郭靖他妈带着他在蒙古大漠生下来之后呢?”
“杨康被金国那个王爷收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汉人吗?”
江澈揉了揉发胀的后脖颈。
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看着沈清月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
忍不住乐了。
“你不是说要胎教吗。”
江澈伸手,指了指她的肚子。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胎儿不要睡觉的啊。”
沈清月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又抬头看着江澈。
眼底那股子对剧情的渴望,像猫爪子一样在挠。
“可是……”
她咬了咬下嘴唇,难得露出一副耍赖的表情。
“郭靖这孩子太笨了啊,江南七怪能教好他吗?”
“你再写一段。就一段。”
江澈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把那几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空桌子上晾干。
“没门。”
他毫不客气地拒绝。
“今天的手感用完了。明儿请早。”
江澈走到她面前,一把拿过那杯冷牛奶,直接倒进了旁边的洗手池里。
“走,出去吃饭。饿死老子了。”
沈清月被他强行拉着站起来。
心里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
这种剧情卡在关键地方的抓心挠肝的感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第二天。
第三天。
每天下午的两点到四点。
成了江家这栋复式大平层里,雷打不动的“听说书”时间。
江澈坐在书桌前写。
沈清月坐在旁边听。
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
到了第四天。
苏宇拿着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跑到江澈家里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风风火火地推开书房门。
“老江,这几份发行合同你赶紧……”
“嘘!”
沈清月猛地转过头。
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边。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眼神里全是警告。
苏宇吓了一跳。
脚下的皮鞋赶紧踩了刹车,停在门口。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书房里的两个人。
江澈正拿着毛笔。
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那老叫花子撕下一条鸡腿,满嘴流油。嘿嘿一笑。”
“‘傻小子,你这掌法练得不对。看好了!’”
“只见他右腿微屈,左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正是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亢龙有悔!”
苏宇手里的文件。
“啪嗒”一声。
掉在了地毯上。
他没去捡。
他张大嘴巴,看着江澈的背影。
这特么是啥?
降龙十八掌?
老叫花子?
苏宇作为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什么狗血的剧本没见过。
但这几句简短的描写。
那硬派的武学招式,那种扑面而来的侠客气。
像一道闪电。
直接劈开了他见惯了工业糖精的脑壳。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拉过一张圆凳。
在沈清月身后坐了下来。
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第六天。
书房里的人变多了。
老江头提着两斤排骨来看儿媳妇。
结果排骨扔在厨房的水槽里。
老头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了书桌的正对面。
他戴着老花镜。
腰板挺得笔直。
听到郭靖在襄阳城头,跟成吉思汗辩论什么是真正的英雄时。
老江头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小子!有骨气!没给咱们汉人丢脸!”
老脸涨得通红。
就连来给沈清月做饭的保姆阿姨。
也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站在书房门口。
听得入了迷,忘了出去。
江澈的书房。
彻底变成了个微型的说书茶馆。
这天下午。
江澈写完了《射雕》最后一回。
华山论剑。
他把毛笔搁在笔山上。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写完了。”
江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说话。
沈清月眼眶红红的。
苏宇坐在圆凳上,双手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江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们被这个庞大、壮阔、又充满血肉的江湖。
深深地震撼了。
足足过了三分钟。
苏宇猛地从圆凳上跳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书桌前。
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老江!”
苏宇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
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东西!”
他指着桌上那一叠厚厚的手稿。
“你特么要是敢把它藏在家里当胎教!”
苏宇咬着牙,像个护食的恶狼。
“老子明天就带人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