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村口那道土坡,二歪的手又攥紧了方向盘,眼眶一热,喉头发酸,二歪抹了抹脸,硬是把那股酸劲儿咽了下去。
家就在村子最里头,还是当年那座土坯院,院墙塌了一块,用碎砖垒了垒,院门还是那扇旧木门,一推就吱呀响。
院里几只鸡正在墙角刨食,老爹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响动,抬头一看,一辆小汽车开进了院子。
然后就跳下来个人来,“爹!”二歪嗓子一堵,这一声喊出来,眼泪又下来了。
老爹劈柴的手一顿,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手里的斧头都掉在了地上:
“二……二歪?你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二歪站在门口,喉咙一下子就堵了,声音都发哑。
小桃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反应过来,拉过小桃,“爹,这是小桃,我对象,跟我回来结婚的。”
小桃上前一步,甜甜地叫了一声:“大爷好!”
“他娘,快出来!”老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颤巍巍的。屋里头先是静了一瞬,接着门帘子一挑,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探出身子来,目光在院子里的汽车和二歪身上来回打转,愣了两三秒,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二歪回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抢过来,一把抱住二歪,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二歪拍了拍娘的背,嗓子眼儿发紧,话都带着颤音,“这是小桃,我对象,跟我回来结婚的。”二歪抹了把脸,把声音稳了稳。
万大娘这才醒过神来,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脸上笑开了花,眼泪却顺着皱纹往下掉:“哎哎,好,好闺女!快进屋暖和,外头冷!”
屋里还是老样子,炕上铺着旧席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八仙桌擦得锃亮。
二歪把随身带的大包小包往桌上放,都是给二老买的东西,新棉袄新棉裤,还有糕点糖果,还有给老爹买的好烟,路途太远,带不了多少东西!小桃忙上前帮着归置,万大娘赶紧拦着:“闺女别动,放着我来,你路上累坏了,快坐下歇歇。”
老万头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着站在那儿笑的二歪,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叹了口气:“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
“挣了钱了,给您和俺娘买点东西应该的。”二歪坐在炕沿上,看着老爹,“当年是我不懂事,跟您吵了架,您别往心里去。”
老万头抽了一口烟,烟袋锅里滋滋响,半天吐了个烟圈:“我早就不怪你了。当年你要走,我其实也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拦你。这几年,你娘天天念叨你,夜里都偷偷哭,怕你在外头饿肚子,怕你让人欺负。”
二歪听着,眼睛就红了,低下头揉了揉脸。当年他二十好几了,因为歪嘴,说媒的踏破门槛也没说成一个,邻里背地里都笑话,他爹也着急,说话就没个好脸,那天爷俩吵了一架,他说出去闯,混不出人样不回来,摔门就走了,这一去就是三年。
小桃坐在边上,握着万大娘的手,笑着说:“大娘,大爷,您二老就放心吧,二歪现在可能干了,我们在南方开了公司,生意好着呢,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开。。。公司?那是个啥?”万大娘擦着眼泪,反正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拉着小桃的手舍不得放,“真是个好闺女,我二歪真是积了八辈子德,才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正说着,院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听说二歪回来了,还带了个漂亮媳妇,开着小汽车回来,都来看稀罕。
二歪赶紧起身给大伙儿递烟递糖,小桃也大方地跟大伙儿打招呼,街坊们都夸二歪出息了,夸小桃好看,说得二歪脸都红了,心里却美滋滋的。
老万头站在一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儿子儿媳妇,腰杆子都挺起来了,以前谁都敢笑话他家二歪打光棍,现在看看,他家二歪不比谁差。
他散着二歪带回来的好烟,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
二歪娘看着这么些人,一拍大腿,冲二歪爹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去镇上,买些肉回来!”
“这就去!”老万头应了一声,叼着烟袋从屋里出来,嘎吱窝里夹着个蛇皮袋子,出了家门。
这天,二歪家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妇女们围着小桃问东问西,孩子趴在汽车反光镜前照着玩,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着二歪散的好烟,拉着二歪问东问西。
晚上,热闹终于散了,二歪拉着老爹钻进里屋,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厚厚一摞,用皮筋扎着,塞到老万头手里。
老万头一愣,低头看了看:“你这孩子,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爹,这钱我挣的,您拿着,想买点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二歪把钱又往爹手里推了推,“我这不马上要结婚么,也需要花钱,都在这里面了,您拿着,别心疼,儿子现在能挣钱了。”
老万头捏着那摞钱,手有点抖,心里头又酸又热:“这。。。这,按理说你结婚得我张罗,这钱该我出。”他把钱往回推,“你有这心就成了,爹不图你这个。”
“拿着吧,办漂亮些,咱家现在不缺钱!”
这话让老万头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狐疑:“不缺钱?你挣了多少钱?在南方做什么生意?”
“我跟人合开公司呢,就是挣了很多钱,您别问那么细了,这年头,要学会闷声发大财。”二歪笑着,又压低声音,“爹,您放心,这钱来得正,不偷不抢的。”
终于,老万头把钱收下来,两万块,这年头,万元户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这儿子一出手就是两万!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
老娘去找陈瞎子选的日子,吉利。
村里人都知道老万家二歪要办喜事了,就是当年摔伤歪了嘴的那个,现如今出息了,还是开着小汽车、带着个水灵灵的南方媳妇回来。
头天晚上,老万头就把杀好的年猪卸了八大块,挂在仓房里冻着。
万大娘和几个婶子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洗菜,灶台上的火就没断过。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支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炖酸菜白肉,一口烀猪头肉。
这小桃本是四川人,这边可没有娘家,这媳妇从哪儿接?万大娘犯了难。按说娶媳妇得有个“娘家”来送亲,可小桃家远在四川,根本不赶趟。
二歪琢磨了半天,也没拿出个主意!
还是问一问小桃的意见吧:“媳妇,你是咋个想法?这接亲的事,咱得合计合计。”二歪握着小桃的手,把她拉到跟前,声音放得很轻:“你看,咱们这边风俗是这样,娶媳妇得有个娘家人送,你家里远,这事儿咋办?”
小桃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简单,我认个干爹干娘不就行了?东子哥家行不?你说东子哥能乐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