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早上八点五十。
打从星期三早上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倒头就睡,中间这整整一天半,林哲主打一个“混”字。
拜托,活儿确实是周三早上干完的,但他会傻到提前交差吗?
绝不可能。
职场老油条的经验告诉我们:提前交活的下场,只会让老板觉得你太闲,顺手再给你塞一堆新活。
所以整个周四,他除了溜出去吃了两个便宜汉堡,剩下的时间全坐在工位上,眉头紧锁、装模作样地对着电脑狂敲键盘。
噼里啪啦响得颇为敬业。
其实是在doS系统的黑框底下偷偷玩扫雷。
硬生生把时间耗到了周五。
林哲从借来的破行军床上爬起。
后背僵硬,脖子酸痛。
这九十年代的折叠床简直不是人睡的,中间凹进去一大块,躺了一宿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鞋走到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胡乱呼啦了两把。
水真凉。
稍微清醒了点。
林哲顺手扯了张擦手纸,一边擦脸一边晃悠回工位。
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气氛不对劲。
平时这帮人到了工位,先得磨蹭半个小时,喝咖啡,看报纸,或者凑在一起骂两句黄老板抠门。
今天却一反常态,谁也没闲聊。
几十双眼睛,全时不时往林哲这边瞟。
林哲的工位隔板外面,探着一个脑袋。
戴夫今天连健怡可乐都不喝了。
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正在神经质地抖腿。
林哲刚走近,戴夫就停下抖腿,满脸的幸灾乐祸:“收拾好纸箱子没?今天可是周五,你要是跑不通那个转换层模型,全组三个月的咖啡你包了,记得买好点的豆子,别拿公司那种刷锅水糊弄我们。”
林哲把擦手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急什么,我要是你,现在就去查查哪家治脸肿的诊所便宜。”
戴夫吃瘪,刚想骂人,走廊里传来一阵极速的脚步声。
克里斯来了。
这位41岁的硬件大牛,今天穿了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克里斯手里拿着秒表,脸色阴沉。
他直接走到林哲工位前,说道:
“时间到了。”
“跑。”
随着克里斯这一声,整个办公区都沸腾了。
呼啦啦一下,三十多号大老爷们,推椅子的推椅子,扔鼠标的扔鼠标,全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把林哲的工位围得水泄不通,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林哲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让让,挡光了。”
他随手敲了一下键盘,唤醒了cRt显示器。
屏幕亮起,纯黑的背景底色。
林哲点开一个名为“tESt_RUN”的执行文件。
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屏幕,看着克里斯和一帮伸长了脖子的工程师说道:“先说好,我挂了一个第三方的directx测试工具,这玩意儿会疯狂往主板里吐三角形多边形数据,你们盯紧旁边那个总线监控窗口就行。”
胖子工程师在后面挤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开口:“这还用你说?我们干了多少年了!你别磨叽了,赶紧回车!”
林哲心里冷笑一声,没搭理他。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老古董。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未来三十年的底层降维打击。
林哲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敲下。
啪!
屏幕闪了一下。
紧接着,cRt显示器中间,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3d茶壶模型。
这在96年,绝对是显卡测试的经典项目。
画面十分流畅。
没有撕裂。
没有卡顿。
没有蓝屏。
茶壶上的光影贴图,正随着旋转角度快速变幻。
戴夫难以置信:“这……”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侧的小窗口上。
那正是总线数据流的实时监控图。
绿色的数据条正在疯狂跳动。
上面的数字非常平稳。
没有拥堵警报。
没有内存溢出错误。
克里斯上前一步,问:“怎么做到的?这么多三角形丢进来,你到底切成多小的数据块?”
林哲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牙签,叼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
“4Kb,就切成4Kb,我加了一段微指令,让SRAm像流水线工人一样干活,微软扔过来一个三角形,SRAm接住,趁着渲染管线正在处理上一个图形的空当,直接把它拼成四边形塞进缓存,主芯片一伸手,拿到的全都是它认识的四边形。”
林哲伸出两根手指,打了个响指。
“完美骗过。”
几十个人的工位区,顿时鸦雀无声。
胖子工程师揉了揉眼睛,看看屏幕,又看看林哲,结结巴巴道:
“没死机……居然没死机……”
戴夫手里拿着的速写本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还等着看这小子的笑话,等着看系统崩溃爆出一屏幕乱码。
结果呢?
这破茶壶转得比他家微波炉里的转盘还顺溜。
这小子真用个破补丁,把那条完全不兼容的NV1死路给盘活了?
戴夫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突然,不知道谁在人群最后面喊了一声。
“跑通了!”
这一声就像是一个信号。
整个办公区瞬间沸腾了。
“上帝!真的跑通了!”
“厉害啊!数据流居然真的一点没堵死!”
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肩膀猛晃:“有救了!NV3有救了!不用全部推翻重来开模具了!”
“上帝啊,我的房贷保住了!”
“这补丁太牛了!咱们可以直接沿用以前的底层架构,省了至少半年的流片时间!”
几个人兴奋地跳了起来。
有人开始互相击掌。
戴夫虽然脸疼,但也跟着傻笑起来。
只要项目活了,大家的饭碗就保住了,谁还管是不是一个新来的菜鸟搞出来的。
克里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支白板笔,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懂这个方案的含金量。
在没有增加硬件成本的情况下,仅靠几行底层的神仙操作,竟然把一条死路走通了。
克里斯转头看向林哲,张了张嘴,正准备夸两句。
啪嗒。
林哲伸手,直接按灭了显示器的电源开关。
旋转的茶壶没了。
绿色的数据流也没了。
屏幕变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玻璃。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全僵在半空。
大家面面相觑。
胖子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关它干嘛?”戴夫愣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