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沟挖出的十九车黏土,被单独堆在城西旧窑坑旁。
旧窑坑荒废多年。
两座窑室已经塌了大半。
砖墙被人拆走。
窑口长满杂草。
陆小满站在坡上,指着最里面一座半埋在土里的拱形窑口。
她说道:“我在里面见过硬土块。”
韩岳看着窑口,皱眉问道:“里面有没有蛇?”
陆小满认真答道:“有。”
韩岳看向她。
“你上次为什么没说?”
陆小满反问:“你上次也没问。”
韩岳被堵得沉默。
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钻进去。
他先让军卒点燃湿草,把烟缓缓送进窑洞。
若里面有活物或隐藏孔道,烟会从其他位置冒出来。
片刻后,窑顶三处裂缝同时出烟。
窑口右侧也爬出两条蛇。
军卒用木棍将蛇赶走。
王大柱看着裂缝,说道:“窑顶漏得太厉害。”
“直接烧火,热气全跑了。”
周石头用木杖敲了敲外壁。
老人说道:“旧窑不是不能用。”
“先补窑顶。”
“再封掉多余风口。”
顾长安问道:“荒城以前谁烧过砖?”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
男人名叫鲁三火。
他年轻时在朔州砖场做过两年。
后来砖场倒闭,才回荒城种地。
鲁三火低声说道:“我只会看火。”
“不会建窑。”
顾长安答道:“会看火便够。”
“窑由泥瓦匠修。”
“你负责告诉他们,哪里要进风,哪里要封。”
鲁三火看了一眼破窑。
“殿下真要在这里烧砖?”
顾长安点头。
“先试烧。”
“成了,再修正式砖窑。”
鲁三火又问:“若烧不成呢?”
顾长安答道:“烧不成便查原因。”
“土不合适就换土。”
“火不合适就改火。”
“总比直接砌一座大窑,再发现全部不能用便宜。”
第一批试验没有使用完整砖模。
顾长安让木匠制作了六种小型泥坯。
三种黏土比例。
两种掺沙比例。
每种各做十块。
每块泥坯边缘都刻上编号。
甲一。
甲二。
乙一。
乙二。
鲁三火看着编号,问道:“烧完后都一样黑,谁还认得?”
顾长安让人在泥坯表面按下不同形状。
圆点代表第一种土。
横线代表第二种。
三角代表第三种。
即使字迹烧没,图形还在。
鲁三火点了点头。
“这倒省得弄混。”
泥坯制作完成后,没有马上入窑。
周石头摸着湿泥,说道:“现在烧,会裂。”
顾长安问道:“要晾多久?”
鲁三火答道:“看天气。”
“快则三日。”
“慢则五六日。”
顾长安没有接受这个模糊答案。
他让人每天早晚称量同一块泥坯。
重量不再明显下降,才算基本干燥。
郑福不解地问道:“砖坯也要过秤?”
顾长安答道:“靠手摸,只能靠经验。”
“荒城以后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鲁三火。”
“还要让学徒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能烧。”
鲁三火听见后,神情有些复杂。
过去砖场师傅靠经验吃饭。
火候、泥料和晾晒全藏在脑子里。
学徒要熬很多年,才能学到一半。
顾长安却想把这些经验写下来。
泥坯晾晒期间,荒城先修旧窑。
窑顶裂缝用黏土、碎砖和灰浆分层补上。
原本坍塌的烟道重新清理。
窑门用废砖砌出两层。
内层耐火。
外层保温。
韩岳负责安排工地警戒和轮班。
沈青禾则要求窑坑附近不得搭住人棚。
她对顾长安说道:“烧窑烟大。”
“又有火星。”
“不能靠近居住区。”
顾长安点头。
他把工坊区边界向西移了二十丈。
砖窑、铁匠铺和以后可能出现的炭窑,都安排在下风方向。
鲁成看着新位置,问道:“离城太远,运砖不方便。”
顾长安答道:“远一点增加运输。”
“太近会增加失火和烟尘。”
“先修一条平整车道。”
“以后统一用车运。”
荒城现有木车轮大小不一。
有的宽。
有的窄。
同一条路上,车辙混乱。
顾长安让鲁成先统一两种车轮宽度。
轻车一种。
重车一种。
以后修工坊路,也按重车轮距留宽。
鲁成忍不住说道:“烧砖还没开始,连车轮都要改。”
顾长安答道:“砖烧出来,运不回城,等于没有。”
三日后,第一批小泥坯重量稳定。
鲁三火亲自检查。
他掰开一块备用坯。
内部颜色均匀。
没有明显湿心。
试烧正式开始。
窑底先铺一层碎砖。
泥坯分层摆放。
每层之间留出火道。
鲁三火提醒道:“不能摆太密。”
“火走不进去,里面烧不透。”
一个年轻工人问道:“摆得越多,不是一次烧得越多?”
鲁三火答道:“一窑生砖,比少烧一半更浪费柴。”
顾长安让郑福把这句话也记进试烧册。
第一夜,火势平稳。
第二日清晨,窑顶突然出现一道新裂缝。
热气大量外泄。
鲁三火脸色一变。
“泥封没干透。”
韩岳问道:“要不要熄火?”
鲁三火答道:“现在熄,整窑都废。”
顾长安让人用长木板搭出临时挡热架。
工人站在远处,把掺草灰的湿泥抛到裂缝位置。
第一团泥落偏。
第二团勉强盖住边缘。
第三团终于堵住大半裂缝。
热气减弱。
可窑顶仍然危险。
顾长安立即撤走窑顶附近所有人。
只让鲁三火从侧面观察烟色。
韩岳看着裂缝,问道:“若窑顶塌呢?”
顾长安答道:“所有人不靠近,塌了只损失一窑砖。”
“不能为了救砖,把人压进去。”
试烧继续了整整一日。
停火后,窑门没有立刻打开。
鲁三火说道:“要等窑慢慢冷。”
陈二牛在旁边问道:“打开快些,不就冷得快?”
鲁三火瞪了他一眼。
“冷得太快,砖会裂。”
顾长安让人记录停火时间。
一直等到第二日午后,窑门才被拆开。
第一股热气散去后,工人们把小砖坯逐块取出。
最靠近火口的一批颜色发黑。
敲击时声音清脆。
中间一批颜色偏红。
最深处则有不少仍然发黄。
鲁三火拿起发黄砖坯,轻轻一摔。
砖块断成两半。
内部仍是土色。
“没烧透。”
王大柱有些失望。
“这一窑失败了?”
顾长安说道:“不算。”
“先看哪一种土最好。”
六种泥料中,甲二与乙一成品最结实。
甲一裂纹过多。
丙组掺沙太多,强度不足。
最深处没烧透的原因,也不是泥料。
而是火道太窄。
热气没有进入窑尾。
鲁三火看完试烧结果,说道:“下一窑把中间火道加宽。”
“窑尾再开一个小风口。”
顾长安问道:“柴量呢?”
郑福查账后答道:“第一窑用了枯木一千二百斤。”
“燃料饼六百斤。”
顾长安让人把成砖数量、废砖数量和柴耗同时写上木板。
第一窑。
入窑六十块试坯。
成品二十七块。
半成品十九块。
废品十四块。
有人看到成品不到一半,低声说道:“烧了这么多柴,只得二十七块。”
顾长安没有遮掩。
“所以这是试烧。”
“花小成本找出错误。”
“不是把错误藏起来,再烧一百窑。”
第二批砖模开始制作。
这一次不再有六种尺寸。
只保留一种标准墙砖。
长、宽、高全部统一。
木模一次可以压出两块。
泥料也只采用表现最好的两种比例。
晾晒架被搭成三层。
砖坯不再直接铺在地上。
下雨时可以用草帘迅速遮盖。
鲁三火挑出八名学徒。
每个人都要学会辨认泥料、摆坯、看烟和记录火候。
一个学徒问道:“师傅,看火也要写?”
鲁三火看向顾长安,最终答道:“写。”
“火偏黄时加风。”
“烟太黑时减柴。”
“窑尾温度低,便调火道。”
过去他不愿教的东西,如今自己说了出来。
第二窑比第一窑大得多。
入窑四百块砖坯。
烧制过程中,窑顶没有再裂。
窑尾新增风口后,火势也明显均匀。
三日后开窑。
第一块砖被取出。
王大柱拿木槌敲了一下。
砖声清脆。
第二块。
第三块。
一直到窑尾,只有少量砖色偏浅。
最终成品三百四十一块。
半成品四十六块。
废砖十三块。
成品率超过八成。
窑坑周围终于响起欢呼。
鲁三火抱着一块标准砖,看了很久。
他低声说道:“真的一样大。”
王大柱拿十块砖排在地上。
砖缝几乎一致。
过去用旧砖砌一段墙,每一层都要不断找平。
现在标准砖一排上去,速度快得多。
顾长安让王大柱现场砌一段试墙。
同样两名泥瓦匠。
同样一个时辰。
标准砖砌出的长度,比杂砖多出近一倍。
墙面也更平。
一个工人兴奋问道:“第一批砖修哪里?”
不少人看向城主府塌掉的屋顶。
有人认为应该先修七皇子住处。
也有人觉得先补城墙。
顾长安看向沈青禾。
“医棚还差多少?”
沈青禾答道:“地面需要抬高。”
“厕所也未建。”
顾长安当众宣布:“第一批成砖。”
“一百五十块用于新医棚地基。”
“一百块修公共便坑。”
“剩余用于东街排污沟易塌段。”
人群有些意外。
赵四海正好在旁边。
他笑着问道:“殿下不先修城主府?”
顾长安答道:“城主府漏雨,不会污染水井。”
“公共便坑会。”
这句话很快传遍荒城。
第一批新砖没有砌进皇子院墙。
而是砌进了最脏、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
三日后,新医棚地面抬高半尺。
东街第一座公共便坑完工。
排污沟最容易塌陷的十丈,也全部换成砖壁。
进度板上多出一项。
砖窑。
已点火。
每日可产标准砖三百余块。
工坊区的第一缕黑烟升起时,荒城终于不再只会拆旧屋、捡旧砖。
它开始生产属于自己的新材料。
顾长安站在窑坑外,看着一排排晾晒的砖坯。
荒城要修的,不只是一面墙。
未来的医棚、仓库、排水沟、工坊、住宅和城防,都将从这些同样大小的砖开始。
砖窑成功后,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泥从哪里挖。
柴从哪里来。
一天烧多少。
谁负责看火。
谁负责晾坯。
若只靠鲁三火一人,砖窑最多运转几日。
顾长安让郑福把砖窑拆成五道工序。
挖土。
和泥。
压坯。
晾晒。
烧窑。
每道工序设一名负责人。
上一道交给下一道时,必须清点数量。
挖出多少车泥。
压出多少块坯。
晾坏多少。
入窑多少。
出窑多少。
全部记录。
鲁三火看着五张工牌,问道:“以前一个师傅从头盯到尾。”
“现在拆开后,若砖坏了,算谁的?”
顾长安答道:“先看坏在哪一步。”
“泥坯开裂,查和泥与晾晒。”
“砖未烧透,查摆窑和火道。”
“尺寸不一,查木模与压坯。”
“不能所有错都算在最后开窑的人头上。”
鲁三火听完后,慢慢点头。
过去砖场出坏砖,老板只会打烧窑师傅。
可泥料不对、砖坯没干、柴火受潮,同样会让整窑报废。
把工序分开后,责任反而更清楚。
第一批正式砖开始连续生产。
压坯队里大半是妇人和年长者。
重活不多。
却需要耐心。
一个木模没有压实,砖角便会缺。
一个泥团大小不一,砖厚便会偏差。
柳春娘主动接下压坯队。
她给每张木桌放了一根刮泥木条。
泥填满模具后,刮去多余部分。
这样每块砖的用泥量更加接近。
第一日结束时,压坯队做出五百二十块。
其中不合格七十多块。
第二日只剩二十九块。
第三日,不合格砖坯降到十六块。
柳春娘把数字写在工板上。
她对队里妇人说道:“少坏一块,便少浪费一团泥。”
“以后修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的屋。”
这句话比工头的命令更有用。
砖坯不再只是城主府的材料。
它们与未来住房、分田后的院墙和孩子睡觉的屋顶联系在一起。
烧窑队的劳动则更辛苦。
窑火一开,附近热得站不住。
沈青禾检查后,要求烧窑人每半个时辰喝水。
每两个时辰换班。
还必须在窑口外搭遮阳棚。
韩岳问道:“看火的人换得太快,会不会误判火候?”
鲁三火答道:“主看火人不换。”
“添柴和运料的人轮换。”
沈青禾补充说道:“主看火人也不能连续熬两夜。”
鲁三火有些不情愿。
“换了别人,看不准。”
顾长安问道:“八名学徒学到什么了?”
鲁三火答道:“能看烟。”
“还不会判断窑内温度。”
顾长安说道:“第二窑由你主看。”
“第三窑让两个学徒各守半夜。”
“你在旁边纠正。”
鲁三火皱眉。
“若烧坏呢?”
“控制规模。”
“第三窑只烧一半。”
“学徒永远不上手,荒城便永远只有一个会烧窑的人。”
鲁三火沉默许久。
最终选出两个最稳重的学徒。
第三窑只入两百块砖。
前半夜由学徒孙成看火。
后半夜由学徒马六看火。
鲁三火坐在一旁,只有发现明显错误才开口。
孙成第一次独自判断烟色时,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看到黑烟变浓,立刻想减柴。
鲁三火没有出声。
孙成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是新添燃料饼受潮。
他没有减火。
而是先打开侧风口。
黑烟很快变淡。
鲁三火这才说道:“记下来。”
孙成在火候册上写下:
燃料受潮,先加风,不立即减柴。
这条经验以后不再只属于鲁三火。
第四日,窑场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火星从窑口飞出,点燃旁边一堆干草。
负责运料的青壮慌忙泼水。
顾长安却先让人把周围燃料移开。
随后用湿毡盖住火点。
火很快熄灭。
事故没有造成伤亡。
顾长安没有只庆幸。
他让人重新划出防火线。
窑口十丈内不得堆干草。
燃料棚与窑室之间留出空带。
每个窑口固定放两桶水、两张湿毡和一筐沙土。
夜间烧窑时,必须有一人专门巡火。
郑福把这次失火记入工册。
起因。
处理。
损失。
改进。
全部公开。
有工人担心被罚,主动承认是自己图省事,把干草堆得太近。
顾长安没有取消他的口粮。
只让他负责搭建新的燃料棚,并在巡火组做三日工。
犯错需要承担后果。
但后果必须与错误有关。
不是打一顿便算管理。
第一座公共便坑使用时,也出现新的意见。
妇人们认为入口没有遮挡。
夜里去不安全。
柳春娘把问题直接写在进度板旁。
第二日,鲁成便用剩余木板加出半高围挡。
入口分成男女两侧。
夜间挂灯。
附近安排巡查。
韩岳看见后说道:“一座便坑也要改这么多次。”
顾长安答道:“有人真正使用,才知道图上漏了什么。”
“建设不是一次画完。”
“是不断发现问题,再把它修正。”
新砖砌成的沟壁、便坑和医棚地基,开始改变荒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人们每天经过时,都能看见昨天还是泥土的地方,今日已经多出一层整齐砖墙。
这种变化不轰动。
却稳定。
它让百姓第一次相信,荒城不是只能靠拆旧东西活着。
它也能不断生产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