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村距离荒城二十六里。
护粮队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
村口只剩几段烧黑的土墙。
井里被人扔了死羊。
旧磨坊的屋顶塌了一半。
韩岳让所有木车停在村外。
他先安排十名守军搜索活口。
再让二十名青壮检查周围是否有埋伏。
剩余人护住灭火水桶、湿毡和粮袋。
徐墨指着磨坊后方说道:“粮窖入口在石磨下面。”
黑沙村里正急声问道:“火呢?”
磨坊后面已经冒起黑烟。
几名赵家伙计正把浸过油的草束塞进石磨下方。
为首之人见荒城队伍赶到,立刻喝道:“点火!”
一名伙计把火折子扔向草束。
韩岳没有下令全部冲上去。
他抬手喊道:“弓手,射火!”
三支箭同时射出。
第一支打偏。
第二支撞飞火折子。
第三支将燃烧草束钉在湿地上。
韩岳随即下令:“第一队封南路!”
“第二队抢水!”
“第三队推车堵磨坊!”
命令很短。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青壮没有乱冲。
第一队推着两辆空车横在南侧土路。
第二队提水冲向火点。
第三队把装湿毡的车推到磨坊门前。
赵家伙计见退路被堵,转身往村西跑。
韩岳没有立刻追。
他对身边军卒说道:“先救粮。”
湿毡覆盖在草束上。
水桶一桶接一桶浇下。
火刚烧起便被压住。
黑沙村里正跪在石磨旁,双手摸着被熏黑的石板。
老人颤声说道:“还没烧进去。”
徐墨蹲下检查。
石磨下面有一圈新撬痕。
赵家伙计已经找到入口。
只是尚未来得及完全打开。
韩岳问道:“现在开吗?”
徐墨摇头。
“里面可能被灌了烟。”
沈青禾没有同行,但出发前留下了检查方法。
先用长杆挑开一条缝。
再把点燃的油灯送入。
灯不熄,才说明里面尚有空气。
军卒用绳索把油灯吊下去。
灯火在黑暗中晃了几下。
没有熄灭。
徐墨这才让人合力推开石磨。
下方露出一块圆形石盖。
石盖掀开后,一股混着谷物和潮土的气味冲出来。
黑沙村里正低声说道:“粮还在。”
他想第一个下去。
韩岳拦住他。
“先让守军探路。”
一名军卒腰间系绳,带着火把进入粮窖。
片刻后,下面传来声音。
“没有埋伏!”
“粮袋还在!”
“但有人往里扔了湿草!”
众人立刻下窖。
粮窖分成上下两层。
上层堆着粟种和豆种。
下层则是村民留下的口粮。
最靠近入口的十几袋已经受潮。
里面还有赵家伙计刚塞进去的湿草和马粪。
徐墨看了一眼便明白。
“他们不是只想烧。”
“若火点不起来,湿草也会让粮发霉。”
韩岳对青壮下令:“先把湿草全部清出去。”
“受潮粮单独搬。”
“干粮不得开袋。”
护粮队按照出城前编好的车号装粮。
一号车到六号车装可食用粮。
七号车到十六号车装种粮。
十七号车装受潮粮。
剩余车辆留给伤员、幸存者和后续白杨镇粮窖。
黑沙村里正一边清点,一边报数。
“粟种八十二石。”
“豆种二十六石。”
“口粮十九石。”
一名年轻青壮听见数字,忍不住说道:“一百多石粮,为什么只有十九石能吃?”
黑沙村里正猛地抱住一袋种粮。
“这些不能吃!”
“吃了便没有春耕!”
青壮脸色发红。
“我只是问。”
韩岳没有斥责他。
他对所有人说道:“种粮单独封车。”
“黑沙村里正和徐墨共同按印。”
“没有双方同意,谁也不能开袋。”
一百零八石粮里,能立刻让人吃的只有十九石。
可那八十九石种粮,才是荒城未来几千亩土地的希望。
就在众人装车时,村西传来铜哨声。
负责搜索的守军发现了赵家伙计。
八人。
其中两人已经骑马逃远。
其余六人躲在废屋后。
韩岳留下二十人守粮。
自己带十名守军与二十名青壮包围废屋。
一个青壮问道:“要冲吗?”
韩岳看了一眼废屋。
墙体已经开裂。
里面的人若放火或推墙,强攻很容易伤人。
韩岳高声说道:“放下兵器。”
“伙计不杀。”
“谁先出来,谁只记证词。”
废屋里没有回应。
韩岳又说道:“粮没有烧掉。”
“你们继续躲,也改变不了结果。”
片刻后,一个年轻伙计先丢出木棍。
他举着双手走出。
第二个。
第三个。
最终,五人投降。
只剩为首管事仍握着短刀。
管事对出来的人怒骂:“赵家不会放过你们!”
韩岳冷声说道:“赵家先想想怎么解释烧村粮窖。”
管事突然向后墙冲去。
他想从裂口逃走。
两名青壮提前守在那里,用长杆将人绊倒。
没有人乱刀砍杀。
管事被活捉。
韩岳从他怀中搜出一张手令。
上面写着:
粮不可留。
种不可存。
手令末尾盖着赵家粮行的黑色私印。
徐墨看完后说道:“这是证据。”
韩岳答道:“先封好。”
“回城后公开。”
黑沙村搜索结束时,守军还找到七名幸存者。
三名老人。
两名妇人。
两个孩子。
他们躲在村东废窑里,靠半缸水撑了数日。
一名妇人看到粮车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能不能吃。
她问黑沙村里正:“种子还在吗?”
老人点头。
“还在。”
妇人抱着孩子,当场哭出声。
韩岳想起顾长安出发前说的三道命令。
先救人。
再取粮。
最后才追敌。
如果刚才所有人都去追那两匹逃马,这七名幸存者可能要再等一夜。
队伍没有在黑沙村久留。
夜色完全降下后,他们继续前往白杨镇。
白杨镇距离黑沙村十一里。
路上没有点火把。
只用遮住三面的灯笼照路。
徐墨提醒道:“赵家逃走的人会提前报信。”
韩岳答道:“所以白杨镇的人很可能已经开始搬粮。”
他让十名骑手先行绕路。
不与赵家车队接触。
只看人数、车数和去向。
半个时辰后,骑手回来报告。
白杨镇祠堂旁有十二辆车。
三十多名伙计正在搬粮。
另有十余名护院。
火油已经放到粮窖入口。
韩岳没有让队伍直接靠近。
白杨镇祠堂位于镇中心。
四周是倒塌民房。
街道窄。
木车若全部冲进去,反而会堵住自己。
他让黑沙村粮车停在镇外。
六十名青壮重新分成四队。
封路队。
灭火队。
搬粮队。
救人队。
守军与骑手只负责控制持械护院。
白杨镇里正熟悉地形。
老人主动说道:“祠堂西边有一条排水巷。”
“可以绕到粮窖后面。”
韩岳问道:“能走多少人?”
“二十人。”
韩岳让救人队和灭火队从西巷绕行。
封路队则从北面推车堵住主路。
自己带守军正面靠近。
祠堂前,赵家管事已经把最后一袋粮搬上车。
他高声催促:“剩下的浇油!”
第一桶火油刚抬起,西巷突然冲出十几个人。
湿毡直接盖住粮窖入口。
另一队提水把火油桶撞翻。
油流了一地,却没有点燃。
赵家护院拔刀。
韩岳从正面走出。
他喝道:“刀放下!”
“荒城只抓主事者。”
“普通伙计放下兵器,可以回城作证。”
赵家管事怒声喊道:“他们不敢杀人!”
“冲出去!”
护院刚向北路跑,便看到两辆木车横在巷口。
车后是整齐站着的青壮。
他们没有刀。
手里只有长杆、木盾和绳索。
可没人乱动。
赵家护院第一次面对一群不靠吼叫、只守住位置的人。
双方僵持片刻。
一个护院先放下刀。
接着又有几人退开。
为首管事想点燃地上的火油。
白杨镇里正扑上去,用木杖打掉火折子。
管事转身要砍老人。
韩岳一箭射中他手腕。
刀落在地上。
整场冲突很快结束。
两名护院受伤。
没有人死亡。
白杨镇粮窖重新打开。
义仓粮二百零四石。
种粮四十六石。
豆二十七石。
盐九石。
已经搬上赵家车的粮六十八石。
全部清点后,白杨镇与黑沙村共找回四百余石粮食和种子。
能立刻食用的,约三百石。
徐墨坐在祠堂残墙下,逐车登记。
每袋粮写明原主。
每辆车写明来源。
白杨镇里正问道:“为何不直接写荒城公粮?”
徐墨答道:“因为它们不是。”
“荒城要借粮。”
“不是把别人的粮换个仓便变成自己的。”
返程前,韩岳还做了一件过去军卒很少做的事。
他让所有参与护粮的人,在白杨镇祠堂前重新点名。
守军二十人。
青壮六十人。
书吏一人。
两名里正。
伤者四人。
失踪者零人。
每一队都要确认自己的工具和人数。
一名青壮的铁锹少了。
队长原本想说回城再算。
韩岳却让人沿祠堂到粮窖的路线重新找。
铁锹最后被发现压在一只粮袋下面。
韩岳对众人说道:“粮多了,更容易乱。”
“回城后少一把工具,便会有人说是赵家偷的。”
“少一袋粮,也会有人说是荒城扣的。”
“现在能查清的,现在查。”
徐墨把点名和工具清单一并写入护粮册。
他对韩岳说道:“殿下的办法正在传给你。”
韩岳问道:“什么办法?”
徐墨答道:“事情做完,不等于事情结束。”
“还要知道人有没有回来。”
“东西有没有少。”
“谁能证明。”
韩岳没有反驳。
他过去带兵,只要打赢便算结束。
现在荒城每一次行动,都要留下能继续使用的记录。
被俘的赵家伙计也被分开登记。
普通伙计二十九人。
护院十二人。
管事两人。
每个人写明姓名、来处和负责事务。
一个年轻伙计害怕被杀,主动说道:“我只负责赶车。”
“火油不是我搬的。”
韩岳没有承诺无罪。
他答道:“说实话。”
“回城后分别查。”
“谁搬粮,谁放火,谁只是受雇赶车,不会混在一起算。”
这句话让更多人愿意开口。
赵家在白杨镇的车数。
粮窖位置由谁提供。
谁下令“粮不可留”。
一条条证词被记下。
比打一顿更有用。
粮车装载也没有只求装满。
种粮车不能装得过重。
袋子之间留出通风缝。
受潮粮单独放在最外侧。
盐不能与湿粮混放。
伤员与幸存者不能坐在粮袋顶上,以免压破封口。
白杨镇里正看着车队,感叹说道:“过去逃难时,能带多少便往车上塞多少。”
“路走一半,粮袋就破了。”
徐墨答道:“荒城现在每一石粮都没有资格在路上漏掉。”
车队途中休息两次。
每次只停一刻钟。
休息时不生火。
先检查车轴、绳索和封口。
第二次休息时,一辆旧车的左轮出现裂痕。
工坊新配的备用轮轴正好派上用场。
木匠学徒拆下旧轮。
换上统一尺寸的新轮。
不到半个时辰,车辆重新出发。
若还是过去大小不同的车轮,这辆车只能丢在路边。
韩岳看着重新转动的木车,第一次真正理解工坊那些“同样大小”的木件为何重要。
不是为了整齐。
是为了坏在路上时,能立刻替换。
回城后,沈青禾先检查幸存者和伤员。
又检查粮袋。
她把最上层受潮粮全部摊开晾晒。
沈青禾对两村里正说道:“受潮不重的,可以单独煮熟后尽快食用。”
“已经有霉味的不能混入好粮。”
黑沙村里正有些舍不得。
“只有几袋。”
沈青禾答道:“几袋霉粮混进三百石好粮,坏的便不只几袋。”
顾长安让人把受潮粮记成“抢救粮”。
能救回多少,最终按实际数量入账。
不能救的也写明损耗。
种粮则进入新清出的蓝色仓储区。
仓底先铺木架。
粮袋离地一尺。
墙边留出通风道。
每十袋之间放一块写有来源和数量的木牌。
黑沙村种粮一处。
白杨镇种粮一处。
两村代表各保管一把外锁钥匙。
城主府保管仓门钥匙。
想打开种粮仓,三方必须同时到场。
许里正拿到钥匙时,手有些发抖。
老人问道:“官仓也让百姓拿钥匙?”
顾长安答道:“这不是荒城官粮。”
“是你们的种子。”
“荒城只是代存。”
老人把钥匙攥在手里。
过去粮进官仓,百姓便再也看不见。
如今他们不仅能看账。
还真正握住一把锁。
天亮时,护粮队开始返回荒城。
二十六辆车装得满满当当。
黑沙村七名幸存者坐在最前面的车上。
被俘赵家伙计和护院则押在最后。
一路上,不断有附近藏起来的村民走出废屋和树林。
有人认出粮袋。
有人认出自己的种粮封绳。
他们跟在车队后面,一同往荒城走。
中午时,北门上终于看见车队。
城内先是安静。
随后爆发出欢呼。
有人往城门跑。
有人喊“粮回来了”。
顾长安却没有让粮车直接进入官仓。
他下令所有车停在北门外。
每袋重新过秤。
每车重新核对。
白杨镇的粮写白杨镇。
黑沙村的粮写黑沙村。
有明确原主的写原主。
无法确认的暂列公仓。
围观百姓开始不理解。
王大柱问道:“既然大家都住进荒城,为什么还分这么细?”
顾长安答道:“因为救命不能成为抢粮的理由。”
“今日荒城说缺粮,便拿走两村粮窖。”
“明日也能说修城缺木,拿走你家的梁。”
“粮要借。”
“账必须清。”
护粮队带回的粮,足以让荒城粮期从六日延长到三十余日。
可真正让顾长安看重的,不只是眼前口粮。
是那一百多石种粮。
是赵家手令。
也是第一支能够按照分工出城、完成任务、带着所有人回来的人。
韩岳把那张“粮不可留,种不可存”的手令钉在公示板上。
赵家关闭粮行,是想让荒城重新低头。
结果却让藏在地下的粮,第一次回到原来的百姓手中。
粮找回来了。
新的问题也立刻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些粮属于谁。
荒城借多少。
以后怎么还。
若处理不好,刚回城的粮车便会变成新的争抢起点。
顾长安让郑福准备厚纸、印泥和户册。
“明日发粮券。”
护粮队的名字也被写入行动册。谁封路、谁灭火、谁救人、谁搬粮,一项项对应。下一次再出城,不必重新临时争论每个人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