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五十案分栏后的第二日,政事堂偏厅多了三张窄桌。
左边是人栏。
中间是债栏。
右边是愿栏。
三张桌之间隔着半臂宽,纸页不能直接从一桌滑到另一桌。周惟正亲自命人加了木格,说是防止南仓旧吏顺手把人名写进债目里。
赵有财看见木格时,难得点头。
赵有财说道:“京城也不是全没救。”
老何站在旁边,压低声音。
老何说道:“你在政事堂少说两句。”
赵有财看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现在胆子大了,敢管我了。”
老何不接话。
他知道自己是被顾长安带来讲规矩的,不是来听赵有财嘴硬的。人类的嘴硬通常比城墙还厚,可惜挡不住账册,真是白忙一场。
今日先问债栏。
南仓呈上第一册旧债账。
账面很厚,封皮写着“义屋暂垫粮银”。听起来像善账,翻开后却不太善。
第一行写着卢嫂户欠粮一石二斗。
第二行写着卢嫂女可折工二十日。
第三行写着随户幼女半口,待长可补工。
柳嫂坐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她不是卢嫂,却看见了相同的命。
女儿被写成工。
孩子被写成半口。
粮食欠着欠着,账本里就多出一个人的以后。
程娘子走到柳嫂身旁,把手轻轻按在她椅背上。
没有替她说话。
只是让她知道,有人看见她坐在这里。
顾长安翻完前三行,把账册推回债栏。
他说道:“债栏重写。”
南仓旧吏严二站在案前,脸色很难看。
严二说道:“这是旧账。若全重写,五十案何时能结?”
顾长安抬眼。
顾长安问道:“你要结案,还是要结人?”
严二被问得一滞。
周惟正坐在上首,没有替他解围。
梁帝没有来偏厅,只派内侍旁听。可所有人都知道,政事堂里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进御前。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债栏只列债,不列妻儿,不列未成工日,不列将来可折之人。”
徐墨写下。
债栏只列数。
人名归人栏。
工日归工栏。
愿意偿债,归愿栏复问。
赵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孩子没长大,也不能先长成债。”
这句话有点糙。
但好懂。
老何立刻把它记到旁边的小牌上。
孩子不入债。
未成之工,不作今日之债。
严二忍不住说道:“可若无人偿,义屋垫出去的粮银怎么办?”
顾长安说道:“查粮银本数。”
严二说道:“多年旧账,哪里查得清?”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查不清,就拿孩子补?你这算盘珠子是用人骨拨的吗?”
严二脸色发青。
周惟正看了赵有财一眼,没有斥责。
他也想这么说,只是政事堂的人要稍微装点体面。赵有财没有这个负担,反倒省事。
第一案从卢嫂户开始重写。
人栏写卢嫂本人、长女、幼女。
债栏另列粮一石二斗,银三百二十文,旧息待核。
愿栏空着。
顾长安问卢嫂:“你是否听明白,债栏现在只问粮银本数,不问你女儿去留?”
卢嫂看着三张分开的桌,眼睛慢慢红了。
卢嫂说道:“听明白了。”
顾长安问:“你是否愿意今日答偿债方式?”
卢嫂摇头。
卢嫂说道:“不愿。我想先知道到底欠多少。”
徐墨写下。
本人不愿今日答偿债方式,先核本数。
严二皱眉。
严二说道:“她已经承认欠粮。”
顾长安说道:“承认欠粮,不等于承认你写的债。”
周惟正抬手,让南仓旧吏把旧粮册拿上来。
旧粮册很快摆到桌上。
账面写着卢嫂户当年领救急粮八斗。后来义屋又补三斗,另有一斗写作“杂耗”。
赵有财看到杂耗两个字,眼神立刻不好。
赵有财问道:“杂耗是什么?”
南仓旧吏答不上来。
严二说道:“旧例中有搬运、筛损、晾晒、仓耗。”
赵有财说道:“那就分开写。杂耗两个字,比老鼠洞还肥。”
徐墨写下。
杂耗须拆。
不拆不入债栏。
周惟正点头。
这一条立刻入政事堂旁记。
第一案没有结。
但卢嫂母女没有被债栏吞进去。
这在南仓旧吏眼里很慢。
在卢嫂眼里,却像第一次能呼吸。
第二案是赵横。
第214章里,他差点为了今晚有饭而快结。今日,他被重新带来。
他坐下时,手还下意识摸肚子。
顾长安问:“昨夜可有饭?”
赵横点头。
赵横说道:“有。临时安身棚给了粥。”
顾长安问:“有没有人拿粥换你答话?”
赵横摇头。
赵横说道:“没有。”
徐墨先记安身无交换。
随后才读旧债。
赵横旧账上写着欠宿银一百文、救急粮六斗、南仓代垫棺木银二百文。最后一行写着“若无力偿,可入南仓短工折三月”。
赵横抬头,急忙说道:“我愿做工,但不是三月。三月我家里没人顾。”
周惟正问:“你家还有谁?”
赵横答道:“老娘,腿坏。还有一个弟弟,十三。”
人栏补写。
老母病腿,弟十三。
愿栏复问。
赵横愿以工偿部分债,但不愿三月不归。
债栏核数。
棺木银何来,宿银谁收,救急粮是否有本。
严二听得脸色越来越差。
因为三张桌一分,旧账里原本最方便的地方全不方便了。
以前只要写一句“无力偿,可入工折债”,人就被推走。
现在要问工期、问家人、问本人愿、问粮银本数、问是否有压答。每一问都像把账本里的绳子剪开一截。
赵横听完后,低声说道:“那我能先做十日吗?”
顾长安问:“十日后呢?”
赵横想了想。
赵横说道:“十日后回来看我娘,再定。”
徐墨问:“你是否知道,十日工不等于全部债清?”
赵横点头。
赵横说道:“知道。”
赵有财说道:“也不等于你卖给南仓三月。”
赵横又点头。
赵横说道:“知道。”
于是愿栏写下。
赵横愿先做十日南仓修棚工,工钱明账,扣债不得超过半数,十日后本人回桌复问。
赵有财皱眉。
赵有财说道:“半数太多。”
顾长安看向赵横。
顾长安问:“你十日内吃住何来?”
赵横答不上来。
程娘子说道:“扣半数,剩半数给本人食用。若南仓供饭,供饭须另列,不得再入债。”
徐墨写下。
工偿债,留活钱。
供饭另记,不得重复成债。
老何在旁边小声念了一遍。
“留活钱。”
这三个字很好懂。
很快挂上小牌。
工可偿债,要留活钱。
供饭另记,不得再债。
第三案问到一半时,南仓一名老吏终于忍不住。
老吏说道:“若都这样问,五十案三个月也问不完。”
顾长安说道:“问不完,就分批问。”
老吏说道:“可南仓旧棚住不下。”
陆小满不在京城,但荒城带来的旧册里有临棚图样。白简把图样摊出来,放到桌上。
白简说道:“临棚可分三类。安身棚、待核棚、病弱棚。南仓有两处空仓廊,拆隔栏即可临用。”
老吏说道:“需钱。”
赵有财接得飞快。
赵有财说道:“快结粮也要钱。你们有钱拿粮逼人签,没钱让人睡三日?”
老吏闭嘴。
周惟正写下。
南仓五十案未清前,先设三棚。
安身不换愿。
待核不收费。
病弱先医。
严二脸色彻底难看。
南仓旧法靠快。
荒城问桌靠分。
一分,就快不起来。
可也正因为快不起来,人才终于没有被旧账一口吞掉。
下午,第四案出了新问题。
一名叫陈婶的老妇拿着旧债纸,承认粮债,却不认药债。南仓医棚旧册写着她亡夫生前领药三十七帖,折银九百文。
陈婶听完后,手一直抖。
陈婶说道:“他只喝过五帖。后面人都没了。”
医棚旧吏说,药牌已出,算领。
程娘子冷声道:“药牌出,不等于药入口。”
京城医官也被请来旁听。
他原本不太愿意掺和南仓旧账,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医官说道:“药若未煎,不能算服。药若煎出后人亡,须记剩药去处。”
南仓医棚旧吏答不上来。
徐墨写下。
药债另入药栏。
未入口,不入本人债。
亡者药债,先查剩药。
陈婶哭了出来。
她不是不愿承认丈夫病过。
她是不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被药册拖出来继续欠债。
这一案让政事堂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人死后,纸还在追。
这不是账清。
这是账吃人。
顾长安看着三桌,缓缓说道:“再添一栏。”
周惟正问:“何栏?”
顾长安答道:“药栏。”
赵有财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南仓案里,药与债混在一起,债会借药加重,药会借债逼人。分开。”
徐墨提笔。
南仓问桌增药栏。
药不直接成债。
先查领、煎、服、余。
程娘子说道:“病者不因问债停药。”
徐墨写下。
病者不断药。
债核另行。
这一条落下后,京城医官轻轻点头。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明白,荒城问桌不是来搅局的。
它是在把本来混在一起吃人的东西,一样样拆开。
傍晚,南仓五十案只问完四案。
严二看起来像老了几岁。
他终于不再催快结。
因为每催一次,就会被问一句:你急着结什么,人,债,愿,还是药?
这句话太麻烦。
麻烦得他不敢再乱答。
夜报送御前时,周惟正把今日新规归成五条。
债栏不藏人。
杂耗须拆。
工可偿债,要留活钱。
药债另栏。
安身不换愿。
梁帝看完后,盯着“债栏不藏人”很久。
他问内侍:“南仓旧债册还有多少?”
内侍答:“粗略三百余册。”
梁帝没有说话。
三百余册。
也许每一册里,都藏着被写成工日、半口、杂耗、药债的人。
他最后只批了四个字。
照此分栏。
夜深时,柳嫂坐在驿馆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边落下。
她今日没有上桌。
却听了一整日。
老何端着热水走过来。
老何问:“怕不怕?”
柳嫂点头。
柳嫂说道:“怕。”
老何说道:“怕什么?”
柳嫂说道:“怕他们也从我账里翻出很多东西。”
老何想了想。
老何说道:“翻出来,总比藏着咬你强。”
柳嫂愣了一下。
随后轻轻点头。
是这个道理。
债栏不藏人。
那藏在债栏里的人,迟早要被带回人栏。
第二日天未亮,南仓偏厅外就排起了人。
昨夜梁帝批下“照此分栏”后,南仓旧棚里传得很快。有人说荒城问桌能免债,有人说只要坐到人栏,就不用还粮。
赵有财听见这话,脸色比昨夜更黑。
赵有财说道:“我就知道。债栏不藏人,一转头就能被他们说成债栏不收债。人类截半句的本事,简直祖传。”
老何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他把小牌搬到偏厅门口,扯着还没完全恢复的嗓子讲。
老何说道:“债栏不藏人,不是不还真债。真粮、真银、真工钱,核清就还。只是妻儿不作债,未成工不作债,杂耗不清不作债。”
一个汉子在人群里问:“那我欠的粮,若一时还不上呢?”
老何答道:“先核本数,再问偿法。可工偿,可缓偿,可分偿。你本人回桌说,不让别人把你家人写进去。”
另一个妇人问:“债主来吵怎么办?”
陈石站在旁边,替老何答了。
陈石说道:“债主可来债栏,不可去人栏抢人。”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听懂了。
债主不是不能问。
债主只是不能越过债,直接抓人。
徐墨把这句写进补牌。
债主归债栏。
不得越栏索人。
顾长安看完后,又补了一条。
债未核清,不得先押人。
偏厅外很快安静下来。
这不是所有人都安心了。
而是他们终于知道,自己要怕的东西被放到了哪一张桌上。怕若没有位置,就会到处乱跑;怕一旦归桌,人反而能坐下说话。
午前,严二又递来一册旧账。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再把妻儿写进债栏。可他把旧息写得极长,粮一石二斗,十年滚成五石三斗。
赵有财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赵有财说道:“你这粮是会生孩子吗?”
严二咬牙。
严二说道:“旧息有旧例。”
顾长安问:“旧例何在?”
严二拿出一页旧章。
上面写着“逾季加一,逾年倍计”。
周惟正看完,眉头一沉。
顾长安说道:“旧息另栏。”
徐墨提笔。
本债归本。
息债归息。
息须见例,例须见告知。
未告知本人,不得滚入本债。
赵有财立刻接上。
赵有财说道:“息不能长成人。”
老何把这句也记下。
息不滚人。
本息分栏。
卢嫂听见后,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她不懂利息怎么算,却听懂了“本息分栏”。原来债也能拆开,不是一团黑泥砸在身上。
傍晚,偏厅收桌时,债栏旁已经多出三块补牌。
债栏不藏人。
债主归债栏,不得越栏索人。
本息分栏,杂耗须拆。
顾长安看着这些牌,知道南仓问桌才刚开始。
可第一刀已经落下。
不是砍人。
是砍开账。
次日清晨,卢嫂主动来到偏厅。
她不是来结案。
她是来补一句话。
卢嫂说道:“我认八斗救急粮,认后来三斗补粮。杂耗一斗,我不认。女儿折工,我更不认。”
徐墨让她慢慢说完。
没有人催。
卢嫂说完后,严二下意识想开口。
周惟正看了他一眼。
严二把话咽了回去。
顾长安说道:“记。”
徐墨写下。
本人认本粮十一斗。
杂耗待拆。
女儿不入债。
这一页写完后,卢嫂按了手印。
她按得很慢。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一次按下去的不是把女儿交出去的手印,而是把女儿从债里拿回来的手印。
老何站在门外,把这件事讲给排队的人听。
老何说道:“认债不可怕,怕的是连什么债都不知道就认。先分清,再说还。”
这句话很快被写成新牌。
先分清,再说还。
真债不逃,假债不吞。
赵有财看完,难得没有挑刺。
他只是低声说道:“这句能用。”
顾长安把新牌挂在债栏旁。
南仓第一日问债,到这时才算真正落稳。
因为它不只是替人挡债。
它也让人敢认自己真正欠下的那一部分。
夜里,周惟正把债栏新牌抄入政事堂旁记。
他没有立刻送御前。
而是把“真债不逃,假债不吞”几个字多看了一遍。
这句话不华丽。
却像一把钝刀,终于能把南仓旧账里黏在一起的人和债慢慢分开。
顾长安看见他停笔,没有催。
有些旧账拖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瞬。
可这一瞬若写清,后面的人就少被吞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