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云:大靖十四年春,镇北王世子萧致远大破北戎于朔方。戎酋合诸部十万骑犯塞,致远分兵设伏,亲率精骑捣其中军,一战破之,斩首万余级,逐北七百里,获辎重牛马无算。边烽遂息,帝降玺书慰劳,朝野称贺。逾月,班师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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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薨逝期年,国丧禁例尽除。太子赵承瑾与昭阳郡主谢云凝自幼相伴,搁置一载的大婚终定吉期,婚讯遍传京畿。世家贵女纷纷置办华服锦缎,预备赴宴观礼。
海棠素来少涉市井。可凝儿是她自幼一处长大的姊妹,情同手足,这场婚事断无缺席之理,总得备一身得体的礼服。这日天朗气清,她破例出了将军府,径往西市锦绣阁而来。
“姑娘瞧瞧这匹。”掌柜掀开锦匣,内里是一匹月青底蜀锦,银线暗织海棠纹,光下漾着极淡的清辉,“西川新到的花样。月青色沉得住场面,又不张扬,最合姑娘的气质。”
海棠垂眸,指尖轻拂过暗纹。月青,终究是冷调——她心门未开,衣袂便不肯沾半分暖意。可这暗织海棠纹样精细,配得上凝儿出阁那日,该有的体面。
“就它吧。”她声线清冷淡然,不议价也不挑拣,自袖中取出银锞子数妥递过。
掌柜亲手将锦匹叠齐整,裹入青纹包袱,双手递上,笑着劝道:“沈小姐也该选些鲜亮料子。国丧已过,总该穿些应时的衣衫,别总困在素色里。”
海棠微怔,只浅浅一笑,将包袱稳稳抱入怀中,转身出了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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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本就人烟辐辏,此刻忽闻喧声大作。
远处官道号角声起,一队铁甲骑兵自城门鱼贯而入,烟尘漫卷。北境大军大胜归来,此刻百姓更是夹道观望。街心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攥着半截燃着的鞭炮,正玩得入神——“噼啪”一声脆响在人丛里炸开,惊得拉车的驴子乱蹿,更惊了领头那匹墨黑骏马。
那马前蹄猛地扬起,一声长嘶,竟挣脱缰绳,斜刺里直冲向街心!
孩童吓得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奔马逼近,浑然不知生死悬于一线。
海棠刚踏出布庄,余光瞥见险情,不及细想。怀中还抱着青纹包袱,她却疾步抢上前,单手将孩童拽离马蹄之下,另一只手护住孩子后脑,旋身一挡,以自己背脊隔在了马腹与孩童之间。
骏马擦着她袖角奔过,劲风掀乱了遮面的薄纱。她踉跄半步,怀中包袱脱手飞出,正落在街心,被随后踏过的马蹄碾过——包袱里的月青蜀锦,霎时溅满泥点蹄印,狼藉不堪。她下意识要俯身去拾,怀里孩童却哭得撕心裂肺,指尖一顿,终究没松开护着孩子的手。
素衣单薄,遮面薄纱被劲风掀至额角,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正含着怒意瞪向马上之人。
马上人早已勒缰稳马。骏马嘶鸣着原地打转,前蹄刨地,他却并不先问责——俯身贴着马颈,一手轻抚鬃毛,一手顺着马背缓缓捋过,低声哄了几句,直待那马匹渐渐安分,才直起身来。
海棠在街心看得真切,心底不由暗忖:方才这马险些踏死孩童,他倒先顾着哄马,连人安危都不问一句——待牲畜,竟比待人还上心。
再抬眼时,那人立在风里,玄色猎装好像沾着漠北尘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下颌线。不是浓眉大眼,而是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身征尘非但未折损半分气度,反倒衬得世家贵气愈发卓然。她望过去的一瞬,心里暗道:世间竟有这般人物,纵满身风霜,也好看得叫人心头微颤。
待马彻底安静,他才霍然抬眼,眼底压着薄怒,沉声喝问:“什么人,胆子这么大,敢惊了我的马?!”
萧致远一身风尘猎装,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身形挺拔如苍松,居高临下地望着马下蒙面的女子。仿佛马下之人,是他的手下败将,语气里毫无一丝情感。
他目光扫过街心,落在啼哭不止的孩童身上,眉峰一蹙:“哪家的孩子?真要是踏伤了人,算谁的?”
海棠将孩子护到身后,仰起脸,声音又冷又硬:“算你的。”
“什么?”
她并不知晓,惊马的鞭炮正是这孩童手中所燃——她出布庄时,只看见骏马直冲孩子而去。
“你的马受惊乱冲,直奔这孩子而来。若非我将他拉开,他早已丧于马蹄之下。”海棠一字一句,清亮有力,“你不谢我救人,反倒先来问罪——我倒想问问,天底下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道理?”
萧致远被呛得一怔。本欲再辩,目光却落在她脸上——薄纱掀在额角,露出那双眼睛,清凌凌如山涧初融春水,此刻又气又恼地瞪着他,眼底映着日光,竟比满街喧扰还要明亮三分。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身量不及马背高的纤细女子,不顾一切扑上前护住孩童。喉头微动,那点子火气竟莫名其妙散了个干净。
他别开视线,声音淡了下去:“……算了。本世子不与你这小娘子一般见识。”
说罢,竟真的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海棠立在原地,气得半晌说不出话。她舍身护人,同他据理力争,他倒好,一句“不与你一般见识”,倒显得是她无理取闹。越想越气,低声骂了句:“什么人啊……天底下竟有这般蛮不讲理的人!”
周遭百姓都看直了眼。有人认出仪仗,低呼“是镇北王世子回朝了”——方才那人,竟是威震北疆的镇北王世子!满街人屏息静气,目光在那一人一马的背影与蒙面姑娘之间来回打转。
孩子的母亲挤过人群扑过来,海棠将孩子轻轻递还,才俯身从泥里拾起那匹踏脏的蜀锦,仍旧折好收进袖中,淡淡颔首致意,转身没入西市人流,只留一道单薄素净的背影。她救孩子是本能,斥他也是本心——错便是错,与他是王侯还是布衣,全无干系。
萧致远勒马缓行,回头望了眼那道消失的背影,眼底兴味渐浓。他侧首问身侧侍卫顾北:“方才那蒙面姑娘,是谁?”
顾北摇头:“世子,京中蒙面的贵女不少,属下方才离得远,未曾认出。”
他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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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海棠回到将军府。
她将袖中踏脏的蜀锦展开在案上——月青底子溅满泥点蹄印,暗织海棠纹洇得模糊,烛火下黯然失了光泽。凝儿出阁在即,这身礼服料子,只得另寻了。她指尖拂过那道蹄印,倒并不如何懊恼:方才街心孩童安然无恙,比一匹锦缎要紧得多。
窗外风过,吹动檐下铜铃轻响。她尚不知,今日市井一面,已有人将她这素衣蒙面的模样,记在了心上。
另一边,萧致远入城安顿妥当,自怀中取出一封西境家书与一支玉簪。那是海棠兄长——镇西将军府长子沈明川,托他这位同袍世交顺路捎回的。信中最末一句写着:“代我照拂家中幼妹沈海棠。”
他指尖一顿,无端想起西市那位姑娘,眼前又浮起那双坦荡清亮的眼——不染半分怯意,满满都是理直气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