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见状也没慌,顺手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
他隔着出餐口的半截玻璃窗口,冲正忙着收拾托盘的刘姐招了招手。
“刘姐,角落那桌是我爸妈。”
李远声音不高,手底下利索的舀起两勺热骨汤:“给他们端两碗招牌三鲜打卤面,多码点鲜虾仁和卤肉。”
“哎,好嘞!”
刘姐应了一声,连忙放下刚擦好的桌子,快步走到出餐台端起两只白瓷海碗。
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很快被端上了角落的方桌。
浓白油润的高汤底上,码着红亮的大虾仁、切的厚薄均匀的五花卤肉,还有吸饱了汤汁的黄花菜与木耳碎,一股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当了半辈子红案厨师的李建国没急着动筷子。
他先微微低下头,耸起鼻子仔细闻了闻那股复合的骨汤鲜味,随后伸出右手,捏起桌上的竹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筷子微微使劲颠了两下。
面条在半空中晃悠,根根挂着微稠的芡汁,韧劲十足,没有断裂的迹象。
“哼,看着倒还算成型。”
李建国嘴里嘟囔了一句,把挑起的那口面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刚一入口,李建国的眉头便猛的往上一挑。
牙齿切断面条的瞬间,面粉的麦香混着筋道的弹牙感在口腔里散开。
更让他心里一震的是那口汤。
汤底是用筒子骨、老母鸡配合特定比例香料文火慢吊出来的醇厚高汤,火候拿捏的精准,厚而不腻,鲜而不燥。
手擀面的水面配比、醒发时间和揉压手法,没个五年以上的硬功夫根本出不来这种口感。
李建国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低头又连着吸溜了两大口。
坐在对面的王秀芝没丈夫那么多专业讲究。
她一边小口咬着虾仁,一边悄悄四下打量着整间小店。
店里虽然食客满座,甚至门口还在排队,但地面拖的干爽发亮,没有寻常小馆子那种黏脚的油腻感。
前面跑堂收银的刘大姐收碗、抹桌、引座、补饮料,动作麻利,忙活的脚不沾地却半点不显慌乱。
后厨传来的排风扇声和颠勺声也很有节奏。
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王秀芝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大半。
“老李,这面是真香啊。”
王秀芝咽下一口爽滑的木耳碎,压低声音撞了撞老伴的胳膊:“比你在家煮的那些糊涂挂面强多了。”
李建国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闷着头大口喝汤,权当没听见。
一点四十分,午市的高峰人流终于退去。
最后一桌吃炒面的年轻白领抹嘴结账离开,前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姐在水池边刷洗餐盘的水流声。
李远关了猛火灶的阀门,从保鲜盒里抓了两大把刚拌好的蒜香拍黄瓜和红油海带丝装盘,端着两碟小菜坐到了父母对面。
“爸,妈,吃饱没?”李远拉开木椅坐下,顺手递过去两张干净的纸巾。
李建国面前的海碗已经见了底,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空碗往前一推,依旧板着那张晒的发黑的老脸。
“汤底吊的还算过得去。”
李建国轻咳了一声,端起老厨师的架子开始挑刺:“就是那几片卤肉改刀不够匀,有的厚了一厘,有的薄了半分。还有那黄花菜,段切的长了点,挂不住芡,吃着容易散。”
李远听着老爹这习惯性的挑剔,忍不住想笑,点头应着:“成,下次我让案板切细点。”
李建国斜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憋了半天还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实话:“……不过这手擀面的底子和调味,确实没的说,比你刚毕业那会儿扎实多了。”
李远顺势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和收银台的小记账本,翻开这几天的营业额账单与食材进货单,推到了老两口面前。
“您二位看看这个。”
账本上白纸黑字,记着这一个星期的开支与进项:
周三流水四千挂零,周四四千二,周五上了炒面直接冲到四千六。
肉类、面粉、蔬菜、酱料、饮料的进货发票和电子单据一应俱全,明细清清楚楚。
老两口凑在一块儿,王秀芝手指点着那行总计流水,数着后面的零,眼睛越睁越大。
李建国拿过进货单和每日营业日报,戴上老花镜,嘴唇微动,默默在心里把每天的房租、人工、水电和食材损耗反复核算了整整两遍。
毛利率稳稳压在六成以上。
哪怕扣除雇工钱和各项杂费,这一个星期纯落进口袋的净利润,就已经赶上老家县城酒楼大厨一个半月的死工资了。
李建国摘下老花镜,把账本轻轻合上,脸上的严厉垮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你在大饭店当个副厨旱涝保收最稳当。”
李建国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在这儿开这小店,确实比回老家给别人打工强得多。”
王秀芝在旁边听的高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远:“对了小远,你之前电话里说,你在大饭店附近租的那间屋子,月底是不是到期了?”
“对,下周三合同就到了。”
李远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原本住的那地方离建民街坐公交得四十分钟,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太折腾,正打算退了押金在附近重新找一间。”
王秀芝一听,当场伸手拉开随身的布挎包,从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布包。
红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叠用橡皮筋扎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百元钞票。
“这是一万五。”
王秀芝不由分说的把钱塞进李远手里:“原本是你爸打算给你转的应急钱。既然决定在这儿好好干,就别在住的地方省那些碎银子!在附近找个离店近、带独立厨卫的好房子,干餐饮本来就伤腰,晚上睡不好白天哪来的力气颠勺?”
李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微微一愣。
他本来兜里还有点周转资金,但开店初期到处都要压钱,食材采购、每日流动资金都得留足安全余量。
“行,妈,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李远没有推辞,痛快把钱收了下来,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保住店里账上的流转备用金,不用为了交房租押金而缩减每天高品质食材的采买预算。
下午两点半,午后的阳光晒的柏油路面泛白。
李远拜托刘姐在店里照看备料,自己带着父母在建民街周边的几个老小区和临街公寓转了一大圈。
附近成熟社区多,房源不少,他们顺着中介看了两套步梯小两居,环境安静,步行到小店只要七八分钟,老两口看了一路,心里越发踏实。
傍晚五点,建民街路口的客运大巴站台旁。
李远把两大盒打包好的鲜肉拌面浇头和一整袋真空装的酱牛肉塞进父亲的编织袋里,送老两口上了回老家县城的大巴车。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李远冲车窗挥了挥手。
客车缓缓启动,隔着车窗,李建国依旧绷着脸,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冲儿子摆了摆手。
看着大巴车汇入车流逐渐远去,李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后顾之忧没了,接下来就能把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家小店上。
五点半,建民街两旁的街灯亮起,李家小店的晚市正式开启。
李远系上深蓝色的围裙,扎进后厨,他心情不错,手里的铁勺在猛火灶上颠的飞起。
油热、滑肉、泼料、大火爆炒,手起勺落之间动作干净利落,出餐速度甚至比中午还要快了几分。
“哟,小李老板,今天遇上啥大喜事了?”
几个刚下班赶过来的建筑工人和熟客围在出餐台前,看着李远脸上的笑,纷纷打趣起来:“这嘴都合不拢了,莫不是出门捡着大钱包了?”
“捡钱包哪有这好事。”
李远手里动作不停,笑着回了一句:“老家领导视察工作合格,给批了专项发展资金!”
众人哄笑起来:“哈哈,那今天不得意思意思?”
“意思,必须得意思到位!”
李远咧嘴一笑,手上麻利的抄起长筷子,给面前这几位熟客的炒面大盘子里,每人结结实实多浇了一大勺酸辣脆爽的红油海带丝。
“来,加料不加钱,趁热吃!”
浓郁的酱香混着酸辣海带丝的清香在小小的店堂里炸开,食客们端着盘子,都很高兴,晚市的喧闹与烟火气再次将小店塞的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