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建民街的午市客流散尽。
李远跟大山和刘姐交代了一声,顺着铺满方砖的小巷,回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新租房。
昨天刚搬过来,他放下东西就回店里备料,行李也没归置。
推开防盗门,屋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客厅中央,放着两个大号的条纹编织袋和一只用胶带封住的厚纸箱。
李远挽起袖子,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他先把几套换洗的t恤和白色的厨师服抖搂开,按季节分好类,叠好,码进卧室那口旧实木衣柜里。
接着是铺床。
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方不小,光线也好。
下午的阳光隔着阳台玻璃照进来,落在实木床板上,晒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他把带来的被褥抖开铺平,将枕头拍松,空荡荡的屋子总算看着像个住人的地方了。
最后是那个沉甸甸的纸箱。
李远把箱子搬到客厅的茶几旁,拿钥匙划开胶带。
里面除了几件零碎的生活杂物,最底下压着一套用帆布刀卷包好的厨师专用刀,以及几本翻的起了毛边的专业书。
他把刀卷拿到厨房,在操作台上平摊展开。
里面插着厚重的斩骨刀、锋利的桑刀、片刀和窄刃的剔骨刀。
这些都是他干厨师这些年攒下的吃饭家当。
李远拿抹布把刀身擦了一遍,滴了两滴生油防锈,放进厨房的抽屉里。
那几本《烹饪化学》和《中国面点制作》,则顺手码在了电视柜下面。
行李不多,半小时就收拾完了。
李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前,顺势躺了下去。
新租的房子离店里走路只要十分钟,中午能踏实睡一觉。
他枕着胳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家属院里老人的闲聊声,眼皮渐渐发沉,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下午四点,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李远翻身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人也精神了,推门下楼。
回到李家小店时,后厨和前厅已经收拾干净。
刘姐正拎着拖把,把前厅的复合地砖拖的干干净净,表面看不见水渍,空气里有股洗洁精味。
八张方桌擦的反光,桌面上的陈醋、酱油和辣椒油罐子,也已经全部加满,摆在手边的位置。
李远掀开后厨的门帘。
大山站在不锈钢案板前,正把最后一盆洗净的绿豆芽沥干水分。
案板上方的备餐架上,码着七八个大号保鲜盒,里面装满了晚市需要的所有辅料。
李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一盒是切好的猪肉丝,一盒是斜刀切段的青蒜苗。
肉丝全是顺着肌肉纹理切的,长短粗细均匀,表面泛着水光,没有黏连;蒜苗的蒜白和蒜叶分的清清楚楚,长度都控制在三厘米左右。
这刀工,猛火爆炒的时候受热肯定匀。
“大山叔,手脚挺快啊。”李远点了点头,盖上保鲜盒。
“中午卖的太猛,我怕晚上单子一多接不上。”大山擦了擦手,笑了笑,“两点半就起来把菜切出来了,有备无患嘛。”
下午五点,门外的小黑板重新挂了出去。
晚市正式开门。
没过一会儿,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七八个穿着迷彩工装、鞋底还带着白灰的建筑工人走了进来。
他们是附近新楼盘工地的工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平时下班晚,今天看样子是早班。
“老板,来四大份肉丝炒面!”
领头的老哥熟门熟路的找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大着嗓门的喊:“再拼两个凉菜,多拍两个黄瓜,下酒!”
“好嘞!四大份肉丝炒面,两盘凉菜拼盘!”
刘姐麻利的记下单子,转头朝后厨响亮的报了菜名。
李远站在双灶前,左手大铁锅烧热,淋入底油滑锅,右手从保鲜盒里抓起一把肉丝,丢进热油里。
“呲啦——”
肉丝遇热瞬间变色收缩,葱姜蒜末紧跟着下锅爆香。
旁边另一口深桶锅里的滚水已经沸腾。
李远顺手抓起两把鲜面条,抖散下锅。
他这边颠着炒锅,火苗顺着锅沿蹿起,酱油的香气混着猪油的浓香激发出来;那边掐着秒数,拿长把漏勺把煮到七分熟的面条捞出沥水,直接扣进炒好的酱汁锅里。
豆芽和青菜跟着下锅。
李远单手握住锅柄,手臂发力,铁锅在炉火上连续翻抛了十几个来回。
十几秒后,两大盘炒面出锅,红绿相间,冒着油润的酱香气。
在他炒面的空当,大山也没闲着。
他转身从冷鲜柜里端出洗的翠绿的黄瓜,手起刀落,“啪”的一声拍碎改刀,切成碎块。
装盘后,大山舀了一勺提前调好的红油蒜蓉汁,浇在黄瓜和海带丝拼盘上。
红油亮泽,蒜香扑鼻。
他端起盘子,稳稳的放在了出餐口的传菜台上。
刘姐一手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胳膊底下还夹着两瓶挂着水珠的冰镇啤酒,快步穿梭在过道里。
“二号桌,你们的肉丝炒面,还有凉菜拼盘,啤酒放这儿了!”
她报出桌号,顺手把一把干净的筷子递了过去。
领头的工人老哥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拍黄瓜扔进嘴里,嚼的嘎嘣脆。
蒜香和红油的辣味在嘴里散开,开胃。
他端起一次性纸杯,就着凉菜和中午剩下的卤味,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爽!”
老哥抹了把嘴,看着刘姐笑呵呵的说:“大姐,你们店现在这上菜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啊。”
“可不是嘛,以前我们七八个人来,光等面就得等半个钟头,今天连十分钟都没用到!”旁边的小伙子也跟着附和。
“后厨加了人手,老板炒菜不用分心,那出餐能不快嘛!”刘姐笑着应了一句,转身又去招呼下一桌新进门的顾客。
大山备好了菜,李远就能专心盯着灶台,控制火候和调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了晚上八点半,晚市的客流终于放缓,面条和浇头也全数卖光。
后厨水池里,积了一大摞沾着红油和肉渣的脏碗碟。
大山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把碗碟里的残渣利落的刮进泔水桶,先用温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表面。
随后,他将这些碗碟依次倒扣着,放进那台小型商用洗碗机里。
关上舱门,按下清洗键。
高温水流强劲的冲刷声在后厨响起。
以前这些油腻的碗盘全靠刘姐手洗,每次打烊都得洗上半个多小时,人累的直不起腰。
现在有了洗碗机,十几分钟就能搞定,还能顺带高温消毒。
洗完后,大山把烘干的热乎乎的白瓷盘拿出来,码回出餐口的架子上。
整个收尾工作井井有条。
晚上九点,店门挂上了售罄牌。
刘姐把最后一点地面拖干,走到收银台前。
李远刚好盘算完晚市的营业流水,合上了记账本。
“老板。”
刘姐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跟你说个好消息,前厅招人的事,我联系好了。”
李远抬起头,问了一句:“手脚麻利吗?”
“那是肯定麻利!”刘姐连连点头,“是我老乡的一个亲侄女,叫张婷婷,今年刚满二十,以前在大型快餐店干过服务员,收桌子、传菜、招呼客人都在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跟她把待遇和活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试用期工资按你说的开,小姑娘说没问题,明天上午九点就过来试工。”
李远听完,点了点头。
后厨有大山,前厅再来个手脚快的,就算上新菜也忙得过来。
“行,明天让她来试试。”
李远站起身,把记号笔扔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