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十二点。
建民街上的日头很毒,热浪把柏油路面晒得泛起一层虚光。
李家小店的前厅里坐满了人。
八张方桌挤的满满当当,大功率吸顶风扇呼呼的转着,伴着满堂吸溜面条和嚼骨头的杂音。
玻璃门被轻轻的推开。
斜对面写字楼的审计员杨冉拖着发沉的脚步走进来。
她眼底下泛着一层青黑,身上的灰色套裙皱巴巴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年底的项目预审压下来,连着加了四天夜班,脑子里全是对不齐的凭证和底稿。
“杨妹子来啦!”
刘姐站在收银台前,手里的小票机咔哒作响,“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
杨冉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有些干,“一份酸辣烩酥肉汤,带一小碗米饭。”
“好嘞,七号桌刚空出来,快去坐!”
杨冉点点头,掏出手机扫了码,转身走向靠墙角落的二人位。
她把单肩包往里侧一放,整个人陷在硬木椅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到三分钟。
张婷婷托着红托盘快步走过来。
一碗滚烫的酸辣烩酥肉汤和一碗白米饭落在桌上。
汤面微黄,浮着一层红油和葱花,陈醋的酸香和白胡椒的辣味混着骨汤热气,往鼻腔里钻。
杨冉抽出一双竹筷,慢吞吞的挑起吸满汤汁的酥肉。
酸辣的骨汤滑进喉咙,冲开了舌面上的滞涩感,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她就着热汤,一小口一小口的扒着米饭。
后厨出餐口。
李远刚把两碗肉丝炒面递出窗口,抬手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着半开的布帘,他一眼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杨冉。
这姑娘平时吃饭向来麻利,今天却一口饭嚼半天,脸色很差。
李远心里有数。
审计这行一旦熬起大夜,气血两亏,虚火顶在喉咙口,吃完酸辣热食发了汗,嘴里往往容易发苦发干。
他转身走到保鲜冷柜前,拉开滑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柜层中间摆着一只不锈钢桶,里面是昨晚煮好、微温保鲜的赤豆元宵。
李远取过一只青花边纹的敞口小瓷碗。
长柄汤勺探进桶底一搅,舀起半勺红豆沙。
红豆沙里裹着七八颗糯米小圆子,表面浮着干桂花。
他手腕一翻,甜汤落入碗中,正好七分满。
“婷婷。”李远朝传菜口招了下手。
张婷婷刚擦完隔壁桌子,立刻小跑过来:“老板,怎么了?”
“把这碗甜汤端给七号桌的杨姐。”
李远将小瓷碗放在托盘上,“顺嘴跟她说一声,昨晚后厨试做的新品,免费送她解解腻。”
“明白!”
张婷ting端起托盘,轻快的穿过过道。
杨冉正拿纸巾按着额头上的细汗,大半碗酸汤已经见底,肚子里虽然暖和,嘴里却隐隐有些发燥。
“姐,打扰一下。”
张婷婷将那只青花小瓷碗轻轻的放在桌角。
杨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碗里红白相间的甜羹:“这是?我没点这个啊。”
“我们老板特意送您的。”
张婷婷笑着解释道,“后厨新熬的桂花赤豆元宵,还没正式上菜单,请老熟客免费试吃的。”
杨冉转头看向出餐口。
李远正站在灶台前翻勺颠锅,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点了下头。
“谢谢啊。”
杨冉心里一热,连日加班的烦闷仿佛消散了一些。
她放下筷子,端起那只尚带微温的青花瓷碗。
一股桂花清香混着米酒甜气钻入鼻息,正好压住了嘴里残留的白胡椒辣意。
杨冉拿起白色陶瓷小勺,探入碗底舀起一勺。
红豆沙熬得很透,起沙,勺面上卧着两颗糯米圆子,缀着几瓣桂花。
她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
杨冉的眉心舒展开来。
微烫。
绵软。
红豆沙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黄冰糖的甜味温和,不齁嗓子。
甜酒酿的微酸和清香托住底味,让豆沙显得很爽口。
牙齿轻轻咬下。
指甲盖大小的糯米圆子软糯弹牙,带着稻米香,外层裹满了豆沙,越嚼越香甜。
这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焦躁和疲惫似乎都被挡在了小店门外。
“真好喝……”
杨冉小声嘀咕了一句,手里的瓷勺完全停不下来。
一勺接着一勺。
红豆沙裹着软糯的小圆子,不到三分钟,整只青花小碗就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沾着的一点桂花碎都没剩下。
杨冉放下勺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冲着收银台的方向,竖起一个大拇指。
李远正把一盘炒面装盘,见状咧嘴笑了笑。
杨冉满足的靠向椅背,长长的舒了一口热气。
但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大半碗酸汤、一小碗米饭,再加上这碗瓷实的赤豆元宵全下了肚。
糯米小圆子在胃里吸水发胀,原本空瘪的胃部被撑得满满当当。
杨冉伸出手,隔着职业套裙揉了揉发胀的小肚子。
这甜汤好喝是好喝,就是太顶饱了。
“哎,老板!”
邻桌坐着三个穿工装的熟客,其中一个高个子眼尖,伸手指着杨冉桌上那只空了的青花碗。
“刚才端出去那碗红红白白的是啥啊?闻着一股子桂花香,菜单上怎么没见着?”
高个子嗓门大,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桌食客的目光全勾了过来。
“对啊刘姐,我刚才就闻见桂花味了!”
“是不是背着我们上新菜了?”
几个刚吃完大骨头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
李远手里拿着干毛巾擦着手,迈步走了出来。
“没藏着掖着。”
李远走到前厅中间,笑着向众人解释:“昨晚刚试做的一款甜水,桂花赤豆元宵。今天中午就盛出几小碗给熟客测测口感,还没正式排进菜单呢。”
“赤豆元宵?带小糯米丸子的那种?”
高个子食客一听眼睛就亮了,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手机就往收银台凑。
“李老板,快给我来一碗!刚才啃了两斤酱骨头,正觉得嘴里油的慌,赶紧上一碗解解腻!”
“我也要加一碗!”
隔壁桌吃炒面的小伙子也举起手:“桂花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赶紧给我来一份尝尝鲜!”
收银台前呼啦一下围上来三四个人。
刘姐站在点餐机后头,看着热情的食客,无奈的摊开双手。
“大伙儿先别急着扫码。”
刘姐苦笑着冲众人摆了摆手:“真不是不卖给你们。昨晚老板就用高压锅压了一小盆红豆,今天中午总共就留了四五小碗试吃,刚才全送完了,后厨现在连锅底都刷得反光,一滴都没剩啦!”
“啊?没了?!”
高个子食客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李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啊,有好东西光给一个人尝,馋我们一屋子人!”
“就是,这桂花香飘得我连面都吃不香了。”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抱怨和哄笑。
李远看着众人这副反应,心里彻底有了底。
看来这道甜汤不论是香气、口味还是受众匹配度,在商业上完全立得住。
他抬手抱了抱拳,笑着安抚道:“各位老哥老姐消消气,今天确实是备料不足。大伙儿要是真想吃,周一中午,我保证后厨两大桶赤豆元宵足量供应,管够!”
“周一?这可是你说的啊!”
“行,下周一中午我第一个来排队,要是吃不上我可赖在店里不走了!”
得到李远的承诺,几个熟客这才心满意足的散开,笑着坐回各自的座位。
前厅里重新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响。
只是桌与桌之间的闲聊声里,三句不离那碗还没正式上市的桂花赤豆元宵。
李远掀开帘子走回后厨,拿起记账笔,在白板的原料采购栏稳稳的添上了“红小豆三十斤、糯米粉二十斤、干桂花两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