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陈志远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你爸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今天上午回来的。”
陈志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妈,”他说,“我明天回来。”
“嗯。你爸……你爸瘦了很多。你别……你别太难过。”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上,很久没动。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没事吧”,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回到办公室,跟周明远请了两天假。周明远没多问,只是说“去吧,有事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回清溪的班车。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母亲在厨房里做饭,两个弟弟在堂屋里写作业。父亲不在堂屋里,也不在厨房里。他放下包,推开卧室的门。
父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衬衫照得发白。他的背驼了很多,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阳光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
“爸。”陈志远说。
父亲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陈志远看见父亲的脸,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三个月,不,快四个月了。父亲瘦了不是一点半点,是整个人都变了形。颧骨突出来,两颊凹下去,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人用指头按出来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一块一块的白,像田里没插完的秧,东一片西一片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他。
“回来了?”父亲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陈志远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没完没了。远处有人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爸,”陈志远说,“我在县城开了个店。烧烤店。快开业了。”
父亲没说话。
“等你身体好一点了,去店里帮忙吧。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看着点,收收钱什么的。”
父亲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陈志远看见了。
“你妈跟我说了,”父亲说,“五万块。你哪来的胆子?”
“算过了,能挣。”
“算过了?”父亲的语气里有一点他熟悉的那个味道——不是责备,是那种“你小子又在吹牛”的无奈,“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见过什么世面?”
这话母亲也说过。陈志远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父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陈志远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瘦了,”父亲说,“在那边没吃好?”
“吃得好。就是忙。”
“忙好。忙着好。”父亲把手收回去,转过头,又看着窗外。
陈志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卧室。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他走过去,把锅铲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吧,妈。你去歇着。”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两下。
“妈,”他说,“会好的。”
母亲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半碗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两个弟弟低着头,不敢说话,偶尔偷偷看一眼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志远坐在父亲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父亲看了一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咸了。”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志远也笑了。两个弟弟也跟着笑了。
那是几个月来,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