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县里要搞一个招商引资项目推介会。
这个消息是周一早上传达的。刘科长把陈志远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县里的方案,你拿去看看。县长的讲话稿你来起草,周五之前交给我。”
陈志远接过来,翻开看。推介会定在十月二十八号,地点在县政府大礼堂,邀请客商大概五十来家,重点推介的项目有农业深加工、矿产资源开发、文化旅游三个板块。县长要在开幕式上讲话,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份方案看了三遍。然后去档案室翻了近五年的招商资料——之前的推介会讲话稿、签约项目的清单、招商引资优惠政策的文件。他抱了一摞回来,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周明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要把档案室搬空?”
“想多看看。”陈志远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
“别光看。”周明远说,“你得知道县长想要什么。”
“什么?”
“新东西。”周明远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去年的讲话稿你也看了,中规中矩,没问题,但也没亮点。县长是新来的,需要有一个能让人记住的亮相。”
陈志远想了想。“那应该怎么写?”
“那是你的事。”周明远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文件,“我说了就不是你的东西了。”
陈志远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堆文件,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标题:在全县招商引资项目推介会上的讲话。然后笔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新东西”。什么算新东西?把优惠政策说得更优惠?把项目前景说得更光明?他翻了翻周边县市的招商材料,发现大家都在说同样的话——“区位优势明显”、“资源禀赋独特”、“投资环境优越”。说来说去,没什么区别。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下午四点多,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路边的石凳上坐着晒太阳,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菜。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
他想起石桥镇。镇上也有一条这样的街,街上也有这样的老人、这样的杂货铺。石桥镇有什么?有山,有水,有稻田,有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这些东西能变成招商项目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农民需要有人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
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有什么?客商为什么要来?
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清溪的山——不是“资源禀赋独特”这种话,他写清溪的山海拔多少、森林覆盖率多少、山里有哪几种中药材、每年能产多少吨。他写清溪的水——哪条河的水质达到什么标准、灌溉了多少农田、能发展什么水产养殖。他写清溪的人——劳动力有多少、外出务工的有多少、留在家里种地的有多少、他们能做什么。
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招商引资”,而是石桥镇那些留在家里种地的人。他想起盛刚刚——那个腿脚不好的男人,承包了二十亩果园,贷款三万块,每天早上五点多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他需要有人把他的苹果买走,需要有个好价钱。
他写了两天,改了三天。周四下午,他把稿子交给刘科长。刘科长看了二十分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拿回去,再改改。有些地方太细了,不是领导讲话的风格。”
他拿回去,把那些具体的数据删了一些,保留了几个关键的。又加了一段话,是周明远教他的——“我们要让投资者看到,清溪不仅有资源,有政策,更有一群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周五下午,刘科长把改好的稿子放进文件夹里。“行了。我给县长送去。”
周一上午,刘科长从县长办公室回来,把文件夹放在陈志远桌上。“县长看了,说可以。有几个数字要核实一下,你查查。”
陈志远翻开文件夹,稿子的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红笔批注,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在核对几个数据——清溪的森林覆盖率、中药材的年产量、外出务工人员的数量。他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在旁边写上了正确的数字。
推介会那天,陈志远负责接待客商。
他站在大礼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册,见人就递。来的客商比预想的少,稀稀拉拉的,有些是外地口音,有些就是本地人。他一个一个地递,一个一个地介绍——清溪有什么、政策怎么样、交通方不方便。
大部分人都只是接过去,翻两页,放在口袋里,走了。有个胖子接过宣传册,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陈志远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眼那本宣传册,弯下腰,把它捡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
下午两点多,人来得差不多了。大礼堂里坐了大概四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的,前排坐满了,后排空了一大片。陈志远站在最后面,靠着墙,看着台上。
县长上台讲话。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讲台后面,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讲了二十分钟,把陈志远写的那几个关键数据都念了——森林覆盖率、中药材产量、外出务工人员数量。念到“有一群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没什么反应。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翻宣传册,有人在打哈欠。
县长讲完之后,是项目推介环节。农业深加工、矿产资源开发、文化旅游,一个一个地过。台上的人在讲,台下的人在听,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人从头到尾没抬头。
陈志远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这些字而多看清溪一眼。
推介会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大礼堂里摆了几张桌子,每个桌上放着一块牌子,写着不同的项目类别。客商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去,有的问了几个问题,有的拿了张名片就走了。
陈志远站在农业深加工那张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几本宣传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宣传册,翻了两页,看了看陈志远。
“你是农业局的?”
“不是。县政府办的。”
“县政府办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站在这儿?”
“人手不够,过来帮忙。”
男人点了点头,继续翻宣传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着上面的一个数据。
“这个数字,准不准?”
陈志远看了一眼,是石桥镇的中药材种植面积。“准的。我去看过。”
“你去过?”
“嗯。我老家就是石桥镇的。”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石桥镇的?我也是石桥镇的。六几年插队的时候在那儿待了三年。”
陈志远愣了一下。“您是哪里人?”
“省城的。姓钱,钱永昌。”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做农产品加工的。”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永昌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董事长”几个字。
“钱总,您对石桥镇还有印象吗?”
“有。”钱永昌把宣传册合上,靠在桌边,“那时候在石桥镇插队,住在老乡家里,种了三年地。后来回城了,上了大学,分了工作,下了海,一晃三十多年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街边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那时候的石桥镇,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走不了。老百姓吃的是玉米面窝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肉。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陈志远说,“路修了,房子也盖了,但还是穷。”
“穷?”钱永昌看了他一眼,“怎么个穷法?”
“种地的多,但卖不上价。粮食收了,卖给粮站,一斤几毛钱。种点经济作物,又没销路。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是老人和孩子。”
钱永昌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总,”陈志远说,“您做农产品加工,有没有想过在清溪设个点?石桥镇的水好、土好,种出来的东西品质不差。就是缺个销路。”
钱永昌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抓机会。”
陈志远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
“我考虑考虑。”钱永昌把宣传册放进包里,“你们石桥镇的苹果,我记得不错。又脆又甜,比城里超市卖的好吃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志远。“有空来省城,到我公司坐坐。”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一定去。”
钱永昌走了。陈志远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宣传册。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印着几个字——“清溪县招商引资项目推介会”。他把宣传册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那几个老人还在石凳上坐着,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口,那串红灯笼还在晃。
他想起钱永昌说的话——“你倒是会抓机会。”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机会。他只知道,石桥镇需要有人把东西卖出去。如果有人愿意来,他愿意抓住任何机会。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钱永昌的名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设计,边角已经有点翘了,像是放在口袋里很久了。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手机,给柳婉蓉发了一条短信:“今天推介会,来了个客商,以前在石桥镇插过队。”
过了一会儿,短信回了:“怎么样?有希望吗?”
“不知道。留了名片。”
“那就有希望。”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年底要核账,天天加班。”
“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想起钱永昌说的那些话——“种了三年地”、“三十多年了”、“又脆又甜”。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