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走出驴马道后，一连打了三个响鼻。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衣袖已经碎了，身上沾着魏横和妖血的味道，厚背刀还在往下滴血。
换成他是马，也不太想配合。
他在路边扯了把枯草，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又用剩下的衣袖裹住左臂。那点震麻算不上重伤，气海里的真气也还剩大半，不影响继续动手。
回府城找地方歇一晚当然最稳。可那块附妖骨一入体，连魏横的罡气都能被拧偏。想到南院背后也许还堆着这样的东西，他刚平下去的心跳又快了。
现在转身回去，他今晚也睡不踏实。
陆沉舟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你最好认路。”
马自然没回答。
它耳朵转了转，脑袋却一直朝东偏。陆沉舟松开缰绳，黑马试探着走出几步，见没人阻拦，立刻沿城墙外的土路小跑起来。
这匹马不是随便拴在南院门外的。鞍具保养得很好，右侧缰绳常年磨得更亮，显然有人经常骑着它走固定路线。
它若只认公用马棚，最多把他带回南门。若还认别处，那就省了问路。
陆沉舟翻身上马。
二十七年里，他从没骑过马。原身残留里倒有些赶骡车、牵驴的印象，真坐上马背，身体仍旧半点不认路。
黑马刚一提速，他的身体便向后晃了一下。
陆沉舟收紧双腿，顺着马背起伏调整重心。第一次还是慢了半拍，第二次已经能跟上，第三次落鞍时，腰背和膝盖自然卸开了冲力。
【有效骑乘：百倍校正】
原本陌生的颠簸迅速变得清楚。缰绳轻重、马耳方向、四蹄落地的先后，都成了可以利用的信号。
陆沉舟试着一压左膝，黑马立刻向右避开路上的石坑。他又放松缰绳，马速随即提了起来。
这外挂用来赶路也挺省事。
城墙在左侧向后退去。黑马没有转向南门，而是沿土路继续往东，跑出一里后拐上一条更宽的石路。
路旁渐渐多出堆放木料、皮革和药草的院子。运货的人见马冲来，纷纷把车往边上赶。有人认出黑马，抬手正要招呼，看清马背上的陆沉舟和那把厚背刀后，手又僵在半空。
陆沉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停。
马认识路，人也认识马。
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越往东，空气里的味道越杂。晒干的兽皮、陈血、药油、骨粉和牲畜粪便混在一起。追血感知从道路两侧扫过，偶尔能碰到几团比普通牲口更旺盛的气血，都被高墙和厚木门隔在院内。
黑马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忽然放慢。
前方百余步外，一名穿短褂的男人正从巷口跑出来。他满头是汗，一只鞋上全是泥，正是从南院离开的方向赶来。
男人也看见了黑马。
他先是一喜，随即发现马背上不是自己等的人，脸色瞬间白了。他转身便往巷内跑，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关后门！”
这一嗓子比路牌好用。
陆沉舟伏低身体，双腿一夹。黑马猛然加速，沿石路直冲巷口。
那人跑得不慢，可两条腿终究快不过马。陆沉舟没有挥刀，只在追上时伸手一带，抓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人双脚离地，喉咙顿时被衣领勒住。
“门在哪儿？”陆沉舟问。
男人满脸涨红，抬手指向巷子最深处。
陆沉舟顺手把他扔进路边的草堆。
门已经在眼前，没必要停下来陪人慢慢编故事。
黑马冲进长巷。
巷底立着两扇黑木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副白骨兽角，下面同样是黑底白字。
栖骨行。
门内有人正在合门。缝隙后还横着一辆装满木箱的平板车，七八名汉子推车的推车，抬箱的抬箱，乱中却没有往外逃，显然早得了吩咐。
陆沉舟没有催马撞门。
黑马是现成的脚力，撞坏了还得自己走路。
他在门前三丈翻身落地，脚掌触地时，黑马仍向前跑。陆沉舟借着这股速度踏出一步，厚背刀连鞘横扫。
门边两人刚把长枪从缝里递出来，刀鞘已经砸在枪杆上。
咔嚓！
两根枪杆同时折断。
断木倒撞回门内，推门的人被砸得东倒西歪。陆沉舟一脚踏住尚未合拢的门板，气海真气沿腿骨爆开。
半扇门连着后面的平板车一起滑出去数尺。
车上木箱翻落，砸得院中尘土四起。
门后的地方比南院大了数倍。东西两排仓房围着一座宽阔天井，北侧还有一栋两层木楼。院中原本停着三辆车，此刻全套好了骡马，车板上绑着长短不一的木箱和铁笼。
有些箱子已经封死，有些才装到一半。地上散着油布、骨架和草绳，十几名伙计正在把最靠近北楼的东西往车上搬。
南院的消息传来后，这些人第一件事便是把值钱东西送走。
院里也有人不肯走。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伙计抱着账册缩在廊柱后，见陆沉舟进门，先往北楼看，又悄悄把账册塞进柴堆。另一个年轻伙计趁乱翻上西墙，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楼上管事一箭射穿衣摆，钉回墙头。
“谁敢跑，家里一起填药坑！”
这声威胁落下，原本想散的人又停住了。有人咬牙握刀，有人低头搬箱，还有两个人干脆趴到车底装死。
陆沉舟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真正把人拴在这里的东西还在北楼。
楼上的脚步越来越急，显然也在等车队先把最重要的货送出后门。
陆沉舟扫了一眼三辆车。
最重的那辆车轮已经陷进青砖缝里，两个铁笼外面都蒙着黑布。追血感知从布后碰到一团沉缓热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活的。
另外两车则堆满木箱，妖血和药味从接缝里往外渗。哪辆更值钱，他一时分不清；不过也没关系，既然都摆在院里，就可以挨个碰过去。
一个箱盖当场裂开，十几块带着暗红纹路的兽骨滚了出来。骨头大多只剩微弱热意，其中两块仍有清楚妖力。
陆沉舟眼睛亮了。
这地方没带错。
“放箭！”
院内二层木楼上传来暴喝。
弓弦接连震响。
陆沉舟抓住一名尚未站稳的持枪汉子，向侧面一推。那人踉跄着撞开同伴，三支箭擦着两人之间的空处钉进门板。
剩下两箭直奔陆沉舟胸口。
厚背刀出鞘。
刀身在身前一转，两支铁箭被一并磕飞。陆沉舟脚下踏风，身影贴着翻倒的平板车掠进院内。
楼上弓手刚搭上第二轮箭，视野里已经失去了人影。
陆沉舟从车后撞进搬箱的人群，刀背先砸断一人手腕，又顺势扫中另一人膝弯。惨叫声才响起，他已伸手按上那只破裂木箱。
面板连续闪过数道提示。
【低阶妖骨：可吸收】
【残损妖骨：正向价值微弱】
陆沉舟没有挑。
掌下十几块兽骨同时失去颜色。两股较强的妖力先涌入身体，其余细碎热流紧随其后，全部被血炉卷进筋骨。
骨中的躁意、尸毒和异种侵蚀还没来得及碰到意识，便被面板剥离干净。
【战骨积累提升】
【生灭血炉体积累提升】
没有突破，却比南院那批干货强得多。
陆沉舟抬头看向院中剩下的木箱。
推车的人已经乱了。有人扔下箱子往前院跑，有人拔刀围上来，还有两人趁乱各抱一只小匣往侧廊钻。
谁都没有站着等他安排。
一名年轻伙计扑到最前面的骡车旁，挥刀砍断拴车绳，想单独骑骡逃走。旁边的老伙计却死死抓住他腰带，把人往仓房后拖。
“骑出去就是活靶子！钻地窖！”
两人扭成一团，谁也顾不上货。
另一边，一名脸上带疤的护院没有冲向陆沉舟。他先踹开仓门，把里面几个正在封箱的学徒赶出去，随后才提刀守住门口。门后摆着什么看不见，但他宁愿让人跑，也不肯自己先退。
陆沉舟记住了那扇门。
断指老伙计趁所有人盯着前院，把柴堆里的账册又往深处塞了一把。墙头的年轻伙计没再翻墙，只扯住被箭钉穿的衣摆，盯着二楼弓手等他转头。
陆沉舟也不打算一个个追。
他一脚踢起地上的断枪。半截枪杆旋着飞出，正中侧廊前方的木柱。柱上悬着的铁灯砸落下来，逼得两名抱匣者同时停步。
“放下。”
其中一人立刻把匣子扔了。
另一人咬牙继续跑。
陆沉舟屈指弹在刀背上，一缕震劲沿三寸刀缘飞出，打中那人小腿。骨裂声一响，那人抱着木匣滚倒在地。
楼上弓手再次松弦。
这次箭不只射陆沉舟，也射向被丢在地上的两只木匣。
陆沉舟脚下一折，先一步挡在匣前。厚背刀横扫，血焰在刀锋外亮起，五支箭全被斩成两截。
箭杆落地的同时，一道人影从二层栏杆后跃下。
来人五十岁上下，赤着双臂，手中提一柄短柄铜锤。落地以前，他体外已经浮起一层淡黄罡气。
楼上有人冲着他的背影喊：“顾师傅，拖住他！车先走！”
铜锤男人连头都没回。
“东车留下，另外两辆走北门。”
院中几名护院明显愣了一下。东车装的正是那两只蒙布铁笼，车旁还站着两个来不及撤走的年轻学徒。
铜锤男人不是在替所有货拼命。他主动丢下一车当障碍，只想把另外两车送走。
北侧立刻响起门闩拉动声。两名车夫跳上车辕，鞭子狠狠抽向骡背。骡车还没起步，陆沉舟已经看清了他们要走的门。
他没有转身去追。
铜锤男人正从楼上压下来，此刻把后背送出去，才真是为了几箱不知道装着什么的东西拿命下注。先打断眼前这个罡气高手，再去碰能赶上的车；赶不上，也有留下的活物和整座院子。
他没有喊陆沉舟住手，也没有问魏横去了哪里。
铜锤借下坠之势砸向两只木匣，竟是宁可连货一起毁掉，也不肯让陆沉舟碰到。
陆沉舟反而笑了。
越怕他碰，里面越不会是破烂。
他不去硬接铜锤，踏风向侧前方一折。铜锤追着他的肩膀改变方向，淡黄罡气却比锤身更早扫过来。
陆沉舟左臂横挡，刚吸收的妖骨力量与原有卸力一同绷紧。
砰！
罡气撞得他衣袖炸开，身体向后滑出两步，左臂旧有的震麻也重新翻了上来。
铜锤紧跟着落地，把青砖砸出一个半尺深坑。
陆沉舟看清了。
此人的罡气比魏横厚，变化却全在锤上。腰腹聚力、肩肘锁住、罡气贴着锤头外放，落点集中得像一根砸下来的铁桩。
铜锤再次抬起。
陆沉舟没有退向门外。
他一脚把最近的木匣踢到身后，厚背刀迎着铜锤斩了上去。
刀锤相撞，血焰与淡黄罡气同时炸开。
院中刚爬起来的人又被气浪掀倒一片。
陆沉舟虎口一震，脚下青砖随之裂开。他却借碰撞贴近半步，摄神目光直刺对方双眼。
铜锤男人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厚背刀已经沿锤柄滑下。三寸刀缘在半途折转，绕开护腕，切进他握锤的右手拇指根部。
鲜血迸出。
铜锤脱手落地。
男人左拳立刻砸来，罡气却慢了半拍。陆沉舟用刀柄顶住拳锋，震劲沿接触处轰进小臂。
咔！
男人左臂当场折断。
陆沉舟抬膝撞中他胸腹，把人撞得离地飞起，重重砸进那辆翻倒的平板车。
车板彻底散架。
院里再没人敢靠近。
二楼弓手搭住弓弦，看见顾师傅砸进车板，先向栏杆后退了两步。墙头那名年轻伙计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猛地扯裂衣摆，翻过墙头。缩在车底的两个人也跟着往前门爬，北楼里再没人喊什么填药坑。
陆沉舟甩了甩发麻的左手，走向两只木匣。
第一只匣子被刚才的气浪掀开一角，里面放着三枚颜色各异的妖核。
第二只匣子更沉，锁扣已经摔裂。陆沉舟一刀挑开盒盖，看见一卷由黑色兽皮缝成的册子。
封面只有四个大字。
《镇岳罡身》。
陆沉舟伸手按了上去。
密密麻麻的行气、聚罡与锤炼结构同时涌入脑海。
【发现完整罡气武学】
【已掌握当前可执行层】
陆沉舟合上兽皮册，另一只手已经碰向三枚妖核。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不是一匹。
整条长巷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