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口黑木盒里，密密麻麻的金眼一齐转动。
白袍青年持剑斩向最左一盒，剑锋刚落，盒中少年声音便分成九份：“天衡门下要灭口了。”
陆沉舟厚背刀横截，六碑熔成的一刀与剑锋相撞。白袍青年借力后撤，落点恰好在铁车之外。他的剑始终追着黄纸和骨钉，对盒中传出的声音反而半眼不看。
“你取了六碑，已与天衡山结怨。”青年盯住陆沉舟腕上重新亮起的锤印，“再开九盒，山门接引使都会闻声而来。把车给我，我可以当西库什么都没发生。”
那句“既往不咎”听得陆沉舟想笑。东西在他手里，麻烦也是对方带来的，白袍青年却把空手离开当成恩典。剑在说话，人只负责把“抢”字说得体面。
“西库已经烧了，六碑也进了我脑子。”他问，“你准备怎么当没发生？”
青年答不上来，左手却在袖中捏碎一枚玉符。
裴九立刻察觉鹤背上的铜铃开始自行震动：“他在召同门。北渠只能走一个人，车过不去。我先撤。”
他说走便走，扛着妖材袋冲向暗门。没有替陆沉舟守车，也没有多拿一只盒。临进门前，他回头道：“群眼说的话不能全信。它要你抢八个人，未必是给你八份好处。”
“我没答应替它抢人。”
陆沉舟左掌压住最中间盒盖，右手一刀劈中第二枚骨钉。他对盒里许诺的山门没兴趣，先把眼前能拿的逼出来再说。
咚！
九盒再响，铁车下方的火道同时浮出九道暗红门纹。盒中人形妖气扑到掌心，阴冷感只在皮肤上停了一瞬，便被生灭血炉卷了进去。陆沉舟五指一压，九口盒里的气息顺着掌心灌入体内，恶念和反噬刚露头便被一并剥开。
群眼发出尖锐笑声，数十道窥视恶念试图钻进识海，却在进入身体的刹那被净化。恶念散去，剩下的东西带着反复走过的路感。它们沿左腕冰痕和押命铺后门印骨片汇拢，像一串烫手的脚印在陆沉舟脑中掠过：赤铜地窟装货，押命铺后门换掉气息，最后借天衡弟子的名额进府城。九个人的身份，正好对应九团妖胎。
盒中人形妖气被抽掉一半，终于不再装腔。少年声音转成衰老女声：“停！你把路吃了，我们都回不去！”
“那就说明路比你值钱。”
陆沉舟五指一压，继续把黑盒里的东西往血炉里送。第一口黑盒迅速干瘪，金眼一只只熄灭。白袍青年神色剧变，舍弃铁车，转而挥剑斩向火道门纹，连近在手边的玉匣都没再看。
白袍青年连玉匣都不要，拼命去斩门纹。陆沉舟脚下一转，先挡住了他的剑。青年连换十三个落点，只求一剑擦中门纹；第三刀落下，腕间罡气已被切断，第五刀又将长剑挑飞。
青年退得果断，脚尖点上鹤背：“赤窟一开，里面的镇物先吃你。天衡山不必替死人收尸。”
白鹤冲破火顶，载着他远去。陆沉舟没追，手里的骨片已经发烫，门后还有东西在往外搬。
陆沉舟把后门印骨片按进九道门纹中央。
余下八口盒同时塌下，盒底半扇后门印彼此拼合。火道尽头被暗红光撕开，一座人高石门从地底升起。门后锁链碰撞，搬运声越来越急，玉匣拖过石面的刺响一阵接一阵。
陆沉舟回望西库。裴九已走，三家残兵仍在抢火中的账册和小匣，还有人贴着墙往外逃，无人敢靠近九盒。
他提刀跨门。
石门落下时，身后的来路被黑暗整个吞没。
他没有回头。
前面是一座半沉在地底的赤铜窟，九条锁链从穹顶垂下，各自吊着一口人高的铜瓮。瓮身符纹明灭，里面不时传出骨肉摩擦般的闷响。石门落下，窟底铁轮转得更急。守卫把玉匣往铁车上推，车轮已经朝另一条甬道移动，门缝里透进来的风也越来越细。
三名披灰甲的武者正把最后一只玉匣塞进铁车。为首者气息凝厚，抬臂迎向刀锋时，臂甲外的淡青罡芒正好托住刀口。
灰甲首领看见陆沉舟，先扫过他身后，再盯住紧闭的石门，握紧刀柄：“谁放你进来的？”
陆沉舟盯着他臂上的青芒：“再用一次。”
“找死！”
灰甲首领一步踏碎地砖，青罡沿肩肘汇到拳锋。拳未到，逼人的风压已经压得铜瓮齐齐摇晃。
陆沉舟不退，左掌迎上。
拳掌相撞，青罡沿对方拳骨一圈圈压进掌缘。陆沉舟扣住那只拳，任劲力转完一周；再抬手时，自己的掌缘也亮起一线青黑罡芒。
灰甲首领瞳孔收缩：“你。”
陆沉舟拧腰，还是同样一拳。
青黑拳罡先压碎对方护体罡气，随后轰进胸甲。灰甲首领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根铜柱，人在半空便喷出一蓬血雾。其余两人一左一右拔刀，刀身符纹亮起，一股阴寒一股炽烈，两道刀势一前一后压了过来。
陆沉舟眼睛反而亮了。
他没拔自己的刀，径直撞进两道刀光之间。左肩擦过寒刃，右手贴上火刀刀背。寒劲钻入筋络，火劲沿骨缝爆开，两套截然相反的运劲法同时显现。
寒劲专走细脉，火劲层层压进骨缝。陆沉舟左手刚结霜，右拳已经烧红，两股劲力在生灭血炉里迎头撞上，随即被血焰卷成一道旋流。
“你们这合击，太慢。”
陆沉舟合掌一拍。
冷热罡劲在两人中间炸开，先冻住刀势，再从冰层内部爆燃。两柄符刀同时崩碎，两名灰甲武者被自己的劲力掀飞，撞在瓮壁上昏死过去。
灰甲首领挣扎着起身，胸甲已经凹陷。他看着陆沉舟双臂上交替流转的青黑、霜白与暗红，像看见了披着人皮的妖物。右手想去摸兵器，摸到一半又收回胸前。
“三门罡法撞在一起，你拿什么压住的？”
“三门？”陆沉舟走向铁车，“这里只够三门？”
铁车上堆着七只玉匣。第一匣装着四枚猩红妖核，第二匣是封着黑烟的琉璃胆，第三匣铺满银白骨砂，后面几匣则是药晶、血髓和两卷沾着油污的兽皮武谱。每一样都透出比府城常见药材浓烈十倍的力量。
灰甲首领咬牙道：“那是镇妖司送往郡城的熔罡材！你拿一件，九族都。”
陆沉舟把手按在第一只玉匣上。
四枚妖核同时塌陷，狂暴妖力像四头困兽撞进体内。獠牙兽的撕裂、铁背猿的沉劲、风貂的疾速、火蜥的灼息，本该互相撕咬，却在进入身体的一刻被抹掉腥毒和残念，只剩最精纯的四股力量，直接投入血肉、骨骼与真气。
陆沉舟一步不停，掌心已经按上琉璃胆。
黑烟中的魔念尖啸着扑向识海，声音刚起便被净化，化为一股冰冷精神力，融入摄神目光。银白骨砂紧随其后，数百粒砂砾失去光泽，藏在其中的骨髓精气被一次抽空。三匣药晶、两块血髓，也在他手掌掠过时接连化灰。
陆沉舟的掌心沿着铁车一掠，妖力、药晶和血髓便顺着掌心灌进身体；两卷兽皮武谱留在空匣旁，等他腾出手再碰。
灰甲首领盯着七只接连空掉的玉匣，嘴唇抖了几下，狠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些材料，够缉妖营养出百名罡武卫，至少三年。”
先前昏死的两名灰甲武者也醒了。左边那人摸到断刀，刚撑起半个身子，便看见最后一只玉匣在陆沉舟掌下褪色，手指一下松开。另一人爬向侧门，灰甲首领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人往陆沉舟脚下掼去，自己已经缩到车后，借同伴挡住身后的刀。
被掼出去的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回头望见首领藏进车后，张了张嘴，最后抱住头缩到铜柱后。
灰甲首领话音刚落，便踢翻铁车，借车架遮住身体，转身扑向侧壁暗门。陆沉舟罡域一沉，四只车轮同时陷进地砖。灰甲首领只跑出两步，便被连人带车压得单膝着地。
陆沉舟体内传出沉闷轰鸣。
骨骼先是绷紧，继而寸寸震响。真气沿全身支脉急速奔流，原本离体半尺便会散乱的罡气一寸寸向外撑开，越过五寸、六寸，直到七寸才稳住。青黑罡气凝成一层薄甲，霜火旋流附在外缘，四种妖物特性被血炉熔成筋骨底色。
力量越过某道关口的刹那，所有细小创口同时闭合，消耗的真气瞬间回满。方才被刀锋擦破的肩头只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又很快淡去。
外罡在他体外成形。
陆沉舟浑身一轻，刚才那点伤和疲惫像被新生的力量一口吞净。
他忍不住握了握拳。刚才还需要追着破绽砍的人，现在站到面前，未必接得住他一指。
他抬指，在铁车边缘轻轻一弹。
七寸罡气离指射出，厚重车辕无声断开。断口先凝霜，后变得焦黑，中心还留着一缕持续吞噬生机的死意。
灰甲首领脚跟撞上车轮，护臂上仅剩的青罡一层层缩回胸前：“离体七寸还能凝劲，你到底开了多少罡窍？”
两名灰甲武者本来还在朝武器挪，看到车辕断口，动作一起停了。灰甲首领也不再喊援兵，只把身体缩到铁车后，眼睛却死死盯着石门。那是他最后能等到的活路。
陆沉舟看见了，反而把试罡的手指收回。他也想看看，门外来的那批人能扛几刀。
“名字以后再问。”
陆沉舟捡起两卷兽皮武谱，指尖才划过行功图，《青罗罡衣》与残缺的《九转熔兵手》便各自落进体内。他抄起一截断裂符刀，五指一抹，青黑罡气沿刀口铺开。
霜火顺着符纹交缠，崩裂刀口被硬熔成一线，薄得近乎透明。
石门外响起第一记撞击。
整座赤铜窟随之一震。
灰甲首领像抓住救命稻草：“郡城缉妖营到了！领队的是开了三十六罡窍的都尉，你走不出去！”
第二记撞击紧随而至，门缝里迸出刺目的金光。
陆沉舟却看向九口悬空铜瓮。方才批量吸收时，八口瓮都只是摇晃，唯独最深处那一口始终安静。如今门外金光渗入，瓮身上密密麻麻的镇纹反而逐一熄灭。
灰甲首领也看见了，脚跟抵住石门，嘴唇发白。
“别碰那口！”
陆沉舟已经走到瓮前。
瓮盖下方压着一枚乌金令牌，正面刻着一座九层高楼，背面只有两个古字。
天门。
他指尖触上令牌，尚未吸收，九口铜瓮同时睁开了眼睛。
每一口瓮身上，都浮出一只血红竖瞳。
九瞳照身，旧刀内部又响了一声。陆沉舟松开刀柄，空着双手走向九瓮。刀可以碎，却不能白碎在一只没摸清的瓮上。
门外第三次撞击没有立刻到来。
赤袍都尉没有继续撞门。短暂安静中，灰甲首领悄悄摸向腰后的碎玉，想把资源已失、九瓮将开的消息送出去。陆沉舟的罡域尚未真正成形，死息感知却捕捉到玉中一缕活气向外游走。
他屈指弹出刚熔好的断刃。薄刃贴着灰甲首领耳侧掠过，钉碎传讯玉，却没有杀人。
“你留我做什么？”灰甲首领声音发紧。
“留你看门。”陆沉舟指了指外面，“来的是谁、想要哪一瓮，你比死人说得快。”
灰甲首领的视线在七只空匣与钉碎的传讯玉之间来回移动。门外第三次撞击终于落下，石屑从两人头顶簌簌掉落。他沉默片刻，道：“撞门的是镇妖司副统领韩照川。他奉命失踪半年，藏进赤窟时用的是缉妖营都尉身份。他不知道第九瓮真正装的是什么。知道全数用途的，只有天门院接瓮使。”
“接瓮使什么时候到？”
“原定今夜子时。白鹤传警后，可能提前。”
“那就让韩照川把门撞快些。”
苍白阶梯已经从瓮眼里延伸出去，一道人影正逆风而来。来人还在路上。
陆沉舟按住第一只竖瞳。掌下血焰一卷，瓮眼随即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