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洞府只开了半扇门。
门内不断扑出兽形罡气,先到的人已经倒了十几个。尸体横在门槛外,血还没流远,便被洞府地面的金色纹路吸得干干净净。
陆沉舟落在门前,乌金令牌与六臂核心同时发热。
守门的兽形罡气原本正在互相撕咬,察觉核心靠近,立刻分出六头扑来。虎咬喉,熊扑肩,蛇缠腰,鹰爪取眼,另外两头形似猿与犀,一上一下封住门前所有空隙。
陆沉舟没有停步。
五刃巨刀斩虎,左翼压熊,右侧羽刃截鹰,罡域里的重山劲顶住犀角。蛇影刚缠到腰间,生灭血炉已顺着接触处一卷,将构成蛇身的无主血气抽进体内。
六臂合击法统合六路力量,六头兽影同时破碎。
门前的金色纹路亮了一层。
陆沉舟把妖将核心按进门心。
厚重石门向内移开三尺,够一人侧身通过。核心表面却裂出一道细纹,里面的金光暗了大半。
陆沉舟再推了一把,门轴纹丝不动。
陆沉舟收回核心,先将罡域探进门缝。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坡,坡壁刻满奔跑兽群。感知越过三十丈便受到阻隔,只能确认近处没有活物。
他正要进门,后方传来衣袍落地声。
黑袍魔修停在二十丈外,焦黑手臂已经用布缠住。他跟了一路,直到此刻仍不肯踏进陆沉舟九丈罡域。
“阴火窟的守灯人不会追进这扇门。”
陆沉舟回头:“怕死?”
“怕这里。”魔修指了指门额,“百兽炼天宗拿妖炼人,也拿人炼妖。阴火窟的人进来,灯里的魔念会先被洞府当成兽魂收走。”
“你叫什么?”
“乌九。”
没有姓,也不像真名。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指向门缝:“你知道路?”
“只听过。门后有三关,走哪一条看进门时带了什么血。人血走人路,妖血走兽路,身上混得越多,门给的东西越凶。”
“你身上呢?”
乌九扯开衣领,锁骨下方嵌着七枚细小人牙。每枚牙里都封着一团魔念,随着呼吸发出微弱哭声。
“死人多,活血少。洞府若认我,多半把我送进魂路。”
乌九说完仍贴着门外站着,目光在门缝与陆沉舟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有先迈步。
“那就跟远点。”
陆沉舟侧身进入石门。
乌九等了两息,确认门没有立刻合拢,才贴着另一侧门壁钻入。他刚落地便往右走,与陆沉舟保持十余丈距离。
两人脚下的金纹同时亮起。
陆沉舟所站区域涌出青、黑、金、赤四色,沿石坡向最深处延伸。乌九脚下只有惨白一线,刚亮便被四色纹路压到边缘。
整条石坡开始下沉。
门外传来振翼声。刚才隔台喊话的金翼妖族已经抵达,十余道真罡气息停在门前。他们没有立即闯入,先派一名外罡妖族触碰门心。
门中兽影暴起。
那名妖族被三头巨兽扑倒,惨叫声只持续片刻,血肉便被金纹吞尽。
领头妖族没有再拿第二条命试门。
“六脉钥匙在那个人族手中。封住出口,传讯九公子。”
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已经有些失真。
乌九听见“九公子”三个字,脚下立刻慢了一步。
“万妖岭金羽王的第九子,金阙。他三年前进的真罡,同境里杀得最快的几个妖族之一。”
“你见过?”
“见过他吃人。”
乌九没有多讲,只把锁骨下的一枚人牙按得发白。
石坡沉到底部,前方出现一座圆形石厅。厅里立着九十九根粗细不同的黑色石柱,每根柱上都锁着一具兽骨,最小的不过狸猫大小,最大的骨架盘在穹顶,尾椎一直垂到地面。
大厅正中刻着四个字。
以身承兽。
陆沉舟刚跨进石厅,离他最近的虎骨抬起头。骨架没有血肉,眼窝里却燃起金色火焰。它撞断锁链,沿石柱扑下。
三头、九头,越来越多兽骨醒来。
乌九退到石坡边,掌心压着锁骨下的人牙。他没走,也没出手。虎骨已经扑到陆沉舟面前,金火只认四色血纹,对乌九脚下那一线惨白毫无反应。
第一头虎骨被一拳打碎。
骨架散开后,金色火焰没有消失,反而钻入陆沉舟手臂,化成虎形血气冲击筋肉。它没有意志,也没有妖毒,只逼着他的身体记住虎妖扑杀时的发力。百倍经验随真实承受展开,肩背、脊椎与拳锋很快理顺,血气也被生灭血炉吞入肉身。
第二头巨猿从石柱顶砸下。
陆沉舟没有用刚学的虎劲。他抬起左臂硬接一拳,脚下石面当场塌陷半尺。猿骨的力量沿臂骨贯入脊柱,逼得一百零八窍同时震动。
血炉体承住了。
他反手扣住猿骨手腕,寸界劲贴着骨缝爆发,整条臂骨从内部炸开。
狼骨被一刀劈碎,熊掌紧跟着撞上肩背。陆沉舟只护住心脉,肋骨在闷响中裂开,金火顺着伤口轰进筋肉。鹰爪撕过翼根,蛇骨又缠住腰腹,他把五刃巨刀插进石面,借刀身顶住来力,六路劲同时送出,四具兽骨在半丈内崩散。
乌九的手指已经按住人牙,最后只把那枚牙往衣领里压了压。陆沉舟身上添了十余道伤,血炉勉强止住血,石厅里的碎骨已经堆过脚背。又一具兽骨倒下,穹顶那条巨大尾椎动了。
整副骨架从黑暗中舒展开来。
那是一头长着九颗头颅的怪兽。鹿角、虎颅、鳄口、蛇颈挤在同一副身躯上,九条前肢分别属于不同妖类,胸腔里嵌着一座由骨片拼成的小炉。
乌九退到石坡边缘,掌心压住锁骨下的人牙。
“炼废了的护法兽。”
九首骨兽落地,前面三十具兽骨残留的金色火焰同时被它吸走。它的骨骼迅速覆上血肉,九颗头颅一齐发出不同吼声。
乌九看见九颗头颅同时转向陆沉舟,手指碰到锁骨下的人牙,最后却没有把魔念放出去。他想先看清这头护法兽会把谁逼到门边。
陆沉舟的罡域被九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撕扯。九股力在骨兽体内互相撕扯,全靠胸中骨炉强压;它每迈一步,皮肉便崩开,又被炉火补回。
陆沉舟盯住那座骨炉。前面碎掉的兽骨留下的金火,此刻全在炉中翻滚;一缕压不住,便从九颗头颅的裂口喷出来。
这东西和生灭血炉走的是一条路,只是炼得更粗,也更乱。他脚下一转,拳锋不再追九颗头,只对准胸腔里的骨炉。
九首骨兽冲来,鹿角先挑罡域,虎颅紧跟着咬向肩头。陆沉舟没有拆开应对,九丈罡域向内收缩,将所有力量压回一丈。
兽角、利齿、巨爪与蛇尾一齐撞进来。
陆沉舟右拳打向骨炉。
重山压住正面,寸界劲贴骨缝钻入,沉雷与分界随后炸开;其余劲路沿六臂合击法挤向拳心。《转岳经》承住反震,缺了前半引流法的空隙却仍在起势间露了一瞬。
虎颅咬中他的左肩,蛇尾也扫断两根肋骨。
陆沉舟没有停拳。
拳锋落在骨炉上,六股劲在炉内同时爆发。
骨片一层层炸开,九首骨兽的吼声戛然而止。它扑出去的身体擦着陆沉舟撞上石壁,九颗头颅先后垂落。
大量金色血气从骨炉中喷出。
陆沉舟一把按住,任金色血气顺着掌心灌入血炉。左肩与断肋在热流里归位,九丈罡域随之压沉,却没有跨过真罡那道坎。
石厅中的九十九根黑柱同时裂开。柱腹里嵌着一幅金色炉图,人身、妖骨和百种血纹全被一座巨炉串在一起,最上方却被人硬生生凿空。
陆沉舟伸手触图。行功路线沿掌心涌入,他照着运转,九丈罡域向内压下一寸,又被反力弹回。那一寸空隙像一扇没推开的门,他记下缺口,立刻收功。乌九按住那枚人牙,能替他探路,却也会把自己的神魂交给洞府;陆沉舟看见了,没有逼他拿最后的底牌。
乌九看见他收手,先松了口气,随后又把那枚人牙按回锁骨。图已经落到陆沉舟手里,眼下压不住,不等于以后压不住。
石厅另一端传来一声脆响。
一道暗金罡气穿透尚未完全开启的侧门,钉在陆沉舟脚前。罡气离开主人十余丈,仍凝成一根细长金羽,没有散去。
金阙站在侧门后,肩披金甲,双翼收在身侧。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八名金羽妖族,刚才喊话的那名妖族正跟在最后。
金阙的目光先落在金色炉图,又落到陆沉舟手中的六臂核心。
八名金羽妖族没有一同进厅。四人守侧门,二人分散到石坡与穹顶,最后两人抬进一只覆着金布的长箱。金阙站在最容易进退的位置,身后始终留着一条通往门外的直线。
他来得快,准备却不仓促。
陆沉舟看了一圈,罡域只铺到身前三丈。对方的真罡金羽仍钉在地面,自己的感知触上去,像撞中一根烧红铁钉。真罡自带稳定结构,罡域想把它拖动,必须先破坏里面不断循环的细小劲路。
金阙没有急着开口。跟在最后的年轻妖族却盯着地上的碎骨,呼吸越来越重。他认出了同族王血的气味,手已经压上刀柄。
旁边一名年长妖族按住他的手腕,没有劝,只把自己往侧门退了半步,目光始终盯着退路。
“你吞了金羽王血。”
他开口时没有怒吼,指间那根真罡金羽也始终未发。
“吞了一点。”陆沉舟道。
“能活下来,说明你有炼化异血的法。”
金阙视线重新落回炉图,屈指在胸前金甲上敲了两下。
两名妖族掀开长箱金布。箱里并排放着六具人形尸体,胸口都挖出一个圆洞,皮肤表面还留着没有散尽的罡纹。最上面那具的手指仍蜷着,年轻妖族盯了两息,手从刀柄挪到箱沿;年长妖族用肩膀挡住他,没让尸体滚出去。
“他们替我试过六条路,五条会死,一条通到主炉。你把图交出来,跟我走第六条。到了主炉,我允许你拿一成血气。”
乌九站在石坡边缘,手指扣住石沿。
“那六个人是金阙在外面抓的探路者。”他隔着距离提醒,“能走到主炉,不等于能活着出来。”
金阙看向他:“阴火窟的灯奴,也敢插话?”
一道金羽离指。
乌九早在话出口前便向后翻滚,金羽仍擦过他的小腿,带走大片皮肉。暗金真罡钉入石壁,伤口边缘随即出现一层金色灼痕,阻止血肉自行合拢。
乌九疼得嘴唇发白,还是拖着腿躲进黑柱后。他没有喊陆沉舟救命,只隔着柱子又说了一句:“箱里六个人,没有一个走回来。”
说完,他撕下半幅衣摆,咬着布头勒住小腿。人牙被他压进伤口旁边,惨白魔火刚冒头,便同灼痕纠缠在一起。血止得不算快,至少没再沿石坡往下淌。乌九扶着黑柱站稳,目光先找的仍是侧门和金羽妖族的退路。
金阙没有补第二击。那根暗金羽仍钉在乌九身后的石壁上,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血,重新落回炉图和六臂核心。乌九挡在那道羽光前,呼吸不敢再重一分。
陆沉舟将五刃巨刀提到肩侧,刀背在肩头轻轻一磕。
“门是你开的。”
金阙抬起右手,第二根真罡金羽在指间成形。
“图和钥匙留下,我给你走出第一关的机会。”
金阙话音刚落,第二根真罡金羽便一点点偏向陆沉舟刚复位的左肩。身后那名年轻妖族也抽出半截弯刀,目光在同族王血留下的金纹上来回移动。年长妖族却仍守着门,连刀都没拔,只悄悄让开了金阙正后方。
那点退让很轻,年轻妖族没有看见。金阙看见了,指间羽芒却没有回头。他若在一个外罡武者面前先管退路,身后八名族人的刀便会先松。
陆沉舟转了转肩。麻意还在,眼里的笑却慢慢冒出来。
路已经摸到,压炼这条路的对手也站到了面前。他握紧五刃巨刀,刀尖微抬,正对金阙手里的第二根羽。
正好。省得再找。
乌九盯着那根钉在地上的金羽,手指在锁骨下的人牙上来回摩挲。提醒已经说过,再多一句只会把自己的退路也交出去。他咽下血腥味,仍站在陆沉舟身后十余丈,没有替他先动那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