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周牧推门进来,把一沓测试报告放在林振宇桌上。
换马达的方案,昨天夜里我捋完了。周牧说,
改版件今天到,锁止结构跟着改,排期三天。
上机以后我盯着,出结果为止。
林振宇翻了两页,没抬头:结果给我就行,这事你盯着。
盯着呢。周牧说,这周测试数据都在后头,你自己看。升降这块,我跟你交个底。
换完马达,两万次那道坎肯定能过,五万次能不能稳住,得看新锁止的表现。
那就看数据。林振宇把报告合上,五万次稳不稳,是它自己的事,我只看结果。
今天x1总装?
就今天总装。周牧说,cop屏、升降模组、新中框,三样第一次合体。
上电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我去看看。林振宇说。
他翻开排期表,翻到八月。
八月,第一格,今天,写着三个字:x1总装。
他把排期表合上,起身往总装车间走。
总装车间,清场了。
钱程端着个托盘过来,被门口的同事拦住了。
送片子的。钱程把托盘往前递,周牧早上要的测试片子,封测签过字的。
片子放这,人不能进。
行行行,我不进。钱程隔着门喊了一嗓子,
周牧!你那片子我签了!你自己出来拿!
里面,周牧背对着门,摆了摆手。
钱程把托盘搁在门岗桌上,走了。
工作台上,躺着那台x1。
cop屏、升降模组、新中框,三样部件,第一次凑齐。
合体之前,先清台。
防静电手环,一人一只,扣好。
镊子、压条、无尘布,按顺序排开。
两个装配工,一个管屏,一个管模组,各就各位。
周牧站在台架头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捏得发白。
机器上电以前,谁都不许碰那块屏,这是规矩。
最后一次核对。周牧说,屏幕排线,检查。
检查过了,排线没折角,压接到位。
升降模组,到位状态。
到位。镜头收在机身里,跟中框的间隙,一边零点二毫米。
锁止呢?
锁止钩子,新的,卡到位了。
供电,通没通?
没通,等你口令。
周牧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振宇。
林振宇点了点头。
上电。周牧说。
工作台旁边,示波器的屏幕亮起来,电流曲线走了一个平缓的弧。
然后,那块cop屏,亮了。
整个车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亮了!
亮了亮了!
我操,真亮了!
周牧没喊。
他蹲在台子边上,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他伸手,指尖悬在屏面上方,没落下去。
屏面干净得能照人。
色准检查,白底,RGb三通道,都在标定范围内。测试员报了句数。
那块屏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黑底,一个星辰的LoGo。
但边框,看不见了。
左右上三边,几乎是贴着屏幕边沿,金属框藏在了视野外面。
下巴,一条细线。
有人把图纸摊开,比了比屏,没说话。
旁边工作台上,放着一台量产机的测试样机。
屏占比八成出头,额头下巴明晃晃的。
两台机器摆在一起,那台测试机,像上个时代的东西。
有人拿了把尺子,趴在屏前量:上边框,一点七毫米,误差在公差里。
尺子是钢的,量完,又校了一遍,怕手抖,读数偏了。
下巴呢?量出来没有?
二点八,不多不少。
这正面……有人小声说,这正面,就是一块屏。
废话,图纸上都画了八百遍了。
画是画,你见过它真的站在这儿?
站着了。周牧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高兴归高兴,活儿还没完。
整机测试,第一轮,现在开始。
第一轮,先跑功能项。
扬声器,响。麦克风,收。按键,灵。
屏幕触控,滑动,无断触。
升降,升出,缩回,顺畅。
有人掏出手机,想给那块屏拍一张。
周牧一把按住:样机,不让拍照。规矩忘了?
忘了忘了。那人讪讪把手机揣回去,行行行,我看,我不拍。
这屏,得刻我脑子里。
刻脑子里行。周牧说,传出去不行。
第一轮整机测试,进行到第十九分钟。
问题出来了。
不是升降,不是屏幕,是热。
机身上半截,烫手。
测试员拿测温枪一扫,报了个数。
周牧的脸,当场就沉了。
散热顶不住。他把测试报告往桌上一放,
升降模组、cop屏、新中框,三样都是新东西,
把内部空间挤没了。主板跟电池挨在一起,热量排不出去。
数据呢?林振宇问,整机几个点,都测了吗?
测了。测试员把记录本递过去,最高温在主板这一带,四十四。
再跑下去,肯定破四十七。
这个数,夏天揣兜里,用户受不了。
热在主板那一带,上半截。测试员补了句,升降模组在下半截,倒没热。
没热也悬。周牧说,整机就一个热源,散不出去,早晚烤着旁边的件。
林振宇拿过测温枪,自己扫了一遍。
扫完,他没说话,把测温枪放回桌上。
能改?林振宇问,还是得换方案?
能改,改板就能办。周牧说,
主板重排,把发热的芯片挪到中框边上,加一块均热片,
把热引到中框上散掉。改板,五天能出。
五天,行。排期我给你压,人不够,从我这边调。
寿命、跌落、散热,三样,一起过。
一起过?周牧愣了一下,寿命测试是连续跑,五天,够呛。
改板这几天,别的测试跑不了?林振宇问。
跑得了。周牧说,寿命在台架上,不受主板排布影响,接着跑。
跌落、散热,等新板子回来再验。
那行,就这么排。林振宇说,寿命接着跑,改板跟跌落、散热并行,五天见真章。
他翻开排期表,八月这一页,x1的格子,排到了月中。
我给你排期。林振宇说,开学前,x1要能跑完完整测试。
十月十号发布会等着,拖不起。
周牧不说话了。
他算了会儿账,点头:行,那就一起过。
主板重排的事,今晚就立项,明天一早,寿命测试先开跑,散热跟跌落并行排。
这三样,全过了,x1才算立住。少一样,发布会都得往后挪。
晚上,周牧没急着走。
他把测试组几个人拢到工作台前,摊开一块主板图纸。
改板,这么改。他拿笔在图纸上圈了几处,发热的芯片,挪到这边,贴着中框。
中间加一块均热片,铜的,导热快。热量顺着均热片到中框,从边框散出去。
主板重排,走线要重新画。有人皱眉,五天,来得及?
来得及。周牧说,今晚立项,明天一早出改板方案,后天送板厂,压件。
晚上加班,我陪着。五天,改完,装回这台机器上,继续测。
行,那就干。有人搓了搓手,板子回来之前,台架不空着。
那就这么定。板子明天必须送出去,五天,一天都不能拖。周牧说,
这台x1,屏都亮了,不能栽在散热上。
晚上,总装车间的灯还亮着。
周牧没走。
他蹲在台子边上,对着那块亮着的屏,又看了一会儿。
下一步,就看台架了。他说,前面两年半都熬过来了,别栽在这五天上。
另一边,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
林振宇翻x1的成本表。
升降模组、cop屏、新中框,三样新件,单台成本比量产机高出一截。
他拿笔,一行一行往下算。
算到改板费、样机费,他停了一下,把数记在本上。
三万台,摊下来,这台机器不赚钱。他对进门的刘建军说。
那还做?三万台不赚钱,账面上可不带这么干的。刘建军问。
做,为什么不做。三万台摊不平,可x1这套料和工艺,m3全都用得上。
量一大,单台成本自然往下走。
十月十号一亮相,市面上没第二台。它探的路,后头每台都跟着走,你还怕摊不平?
刘建军听懂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成本这块,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往外说。林振宇把本子合上。
该花的,一分不少花。现在省下的,后头都得加倍还。
台架测试,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