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拖着雪橇翻过最后一道坡。
肩膀上的麻绳已经把棉袄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大队部就在村口东边,一间刷了白灰的砖房,烟囱里常年冒着黑烟。
这个点正是饭后闲扯的黄金时段,七八个汉子蹲在门口墙根底下。
有的抄着袖子,有的叼着旱烟杆子,吹得唾沫星子横飞。
先听到嘴仗的是蹲在最外头的瘸腿老周头。
“嘿,瞅瞅,那谁回来了?”
老周头眯着眼朝村口张望了一下,烟杆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去,拉的啥玩意儿黑乎乎的?”
几个闲汉的脑袋顿时齐刷刷地转过来。
月光底下,一个瘦高的半大少年拖着一架简易的白桦木雪橇,一步一步的从雪地里趟过来。
雪橇上捆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四条粗腿朝天翘着,身上的硬毛在月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条瘦得脱了相的黑狗紧贴在少年腿边,嘴巴子旁边还挂着没舔干净的血茬子。
整个大队部门口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那是……野猪?”
“还真是野猪!这猪看着得有百来斤吧?”
张二柱第一个跑上前,绕着雪橇转了一圈。
蹲下来拍了拍野猪硬邦邦的肚皮,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五六斤肯定有,看这身段,是头半大的公猪!”
张二柱回头看林大山的眼神都变了。
“大山……这、这真是你一个人弄回来的?”
林大山没搭理他,把肩上的绳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往前走。
黑子摇着尾巴跟上去,脚步虽然打晃,精气神却比出村时强了不止一倍。
另一个叫孙大彪的壮实汉子跟着雪橇小跑了两步,满脸堆笑。
“大山老弟,要不哥帮你拉一段?这么沉的家伙一个人拖多遭罪啊。”
这孙大彪,之前还在村口调侃让他“赶紧回家洗洗睡”,这会儿见他真拖回了野猪,态度立马变了脸。
林大山脚步没停,吐出两个字,干干脆脆。
“不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半个靠山屯。
等林大山把雪橇拖到自家那个破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号人。
男女老少围了个大半圆,前排蹲着看,后排踮着脚尖,跟公社放露天电影看西洋景似的。
“哎呀妈呀,这大山是真能耐啊,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能独自打一头野猪回来!”
“就他那把破土铳?看着破破烂烂的,咋就能打准野猪呢?”
林大山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两下酸痛的膀子。
他从后腰拔出匕首,蹲在猪脖子旁边,直接开始放血。
动作利索得吓人,左手捏准脖颈根部的血管大动脉,右手刀尖一攮。
“噗嗤”一声,再一拔。
冒着白气的温热猪血顺着血槽汩汩地喷涌而出,瞬间把雪地染得猩红。
围观的几个老猎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放血放到一半,人群忽然往两边让了让。
林富贵来了。
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蓝布棉袄,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装得很沉稳。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嘴角在抽,眼珠子盯着那头野猪滴溜溜地转。
“大山啊。”
林富贵清了清嗓子,挤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大伯可真没想到你有这本事,好样的,不愧是咱老林家的种。”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摸猪脑袋。
“你说这么大的猪,你一个娃娃哪会处理,不如大伯帮你张罗张罗,好赖也别糟蹋了这好东西……”
林大山依旧没抬头,手里的匕首继续稳稳地割着猪脖子上的筋膜。
月光打在他沾满黑红猪血的手背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我爹娘死的那年冬天。”
林大山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围着的人全听得清清楚楚。
“家里还剩了二十斤苞米、一口铁锅、半袋子盐,结果你带着你婆娘趁天没亮全搬走了,连我妹子碗里的半碗糊糊都端走了。”
他把匕首在猪皮上蹭了蹭,这才抬起头看向林富贵。
“现在倒想起来咱老林家的种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富贵。
林富贵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转成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长辈吃你两口粮食怎么了……”
“门在那边。”
林大山用匕首指了指院门口,低头继续干活。
林富贵站在原地僵了几秒钟,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后脖颈上。
他哼了一声,转身挤开人群,脚步越走越快。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活该。”
没人替林富贵说半个字。
这时候,小丫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一头扎进了林大山怀里。
“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大山单手搂住妹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
“说了让你把门关好。”
“我听见外头好多人说话,怕是大伯又来了……”
小丫吸着鼻涕,声音闷在棉袄里。
林大山把她扒拉开,转身从猪后腿上切下一大块连皮带肉足有七八斤的后臀肉,塞进小丫怀里。
“回屋烧火,锅里添水,肉切成块,大火炖上。”
小丫抱着那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猪肉,前脚刚迈过门槛就回了头。
“哥,放盐吗?”
“家里有盐吗?”
“有……还剩小半把……”
“那就放。”
小丫破涕为笑,抱着肉一溜烟跑进了灶房。
黑子跟在后头颠颠地就要进去,被林大山一脚挡住。
“急什么,你那份少不了。”
围观的人群看着这一幕,不少婆娘心里泛起了酸意。
这年月,谁家日子都紧巴,猪肉是过年才敢想的东西。
林大山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这些人里头有嘲笑过他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纯粹闻着血腥味跑来的。
无所谓,他不需要这帮人喜欢他,他只需要这帮人知道,林大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半大孩子了。
人群最后面,一个穿着半旧军大衣、戴着火车头帽子的中年汉子始终没有说话。
他叫刘德福,靠山屯的村长,当过兵,腰板挺得很直。
从林大山进村开始,他就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看完了全过程,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端着没喝一口。
刘德福把茶缸里的凉水泼在地上,转身回了大队部。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一个人没走。
是住在村西头的李婶子,五十来岁。
她在村里人缘不差,和林大山去世的母亲是拜把子的姐妹。
李婶子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林大山跟前,压低了声音。
“大山,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这猪你打算怎么卖?”
林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婶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左右看了看。
“你要是打算挑去公社供销社卖,那可亏大发了,供销社收购站的牌价,猪肉统共才三毛八一斤,但要是你能把这猪弄到镇上肉联厂去——”
李婶子伸出一根手指头。
“那边的赵采购,叫赵广财,最近正满世界找野味,这种正经的山猪肉,他收的价钱可不止翻一番。”
林大山把匕首插回刀鞘。
“赵广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婶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李婶子摆了摆手,裹紧棉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悠着点。”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更低。
“王赖子他二叔,在公社民兵连当排长。”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猪血腥气送出去老远。
林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黑黢黢的山影。
三天,足够他处理好这头野猪,把野猪送到肉联厂,换足够的钱,让他和小丫能过个安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