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县城各单位开年上班头一天。
天刚擦鱼肚白,大山就杵在县邮电总所的玻璃门跟前。
棉袄内兜揣着那张磨得起毛的包裹回执,边角被他指尖捻得软塌塌的。
街上行人都裹着蓝灰黑的棉袄,脚底下踩得积雪咯吱响,哈出来的白气刚冒到下巴就被风吹散。
七点半,邮电所的玻璃门从里头推开,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
“查件取件的赶紧进,别堆在门口挡道!”
柜台后面坐着三个穿墨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口都别着搪瓷工号牌,上面的名字被磨得半糊不清。
他走到最左边的窗口,把叠了四折的回执单递进去。
“同志,麻烦查下寄到省城的包裹。”
窗口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指尖沾着点印泥油,扫了眼单子就翻柜台下面的登记本,舌头舔了下指腹翻页。
“腊月二十三寄的啊?”
“嗯。”
“签收了,腊月二十九签的。”
她把登记本转过来,食指点着其中一行蓝墨水字。
“你看,这是回执章,错不了。”
大山侧过身子凑近看,登记本上的收件地址后面盖了个椭圆形的邮戳,日期清清楚楚印着腊月二十九。
两张野猪皮加一包长鬃毛,腊月二十三从镇邮政所发走,六天到省城,是正常速度。
何向东收到了东西,但没回信。
大山把回执单折好塞回内兜,指尖蹭过兜口硬邦邦的毛票。
“同志,这儿能打长途不?”
“打哪儿啊?”
“省城。”
“打省城啊?三毛一分钟,先押一块钱,多退少补。”
大山掏出一块钱推过去,女同志撕了张编了号的小纸条递过来,指了指柜台右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
“进去等着,叫到你的号再进去,别乱碰东西啊。”
大山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手插在棉袄兜里,眼皮垂着,跟站着打盹似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年前跟何向东谈的参价。
等了快二十分钟,外面柜台传来女同志拔高的嗓门。
“三号!省城电话接通了!快着点,后头还排着队呢!”
大山推门进隔间,里头只有一把掉漆的木椅、一张窄桌,桌上搁着个黑色拨盘电话机,听筒用布绳系在话机底座上,明摆着防人顺走。
黑色胶木听筒冰得硌手,贴在耳朵上,耳尖瞬间麻了一片。
里面先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嗡嗡的像隔着棉被说话,还夹着别的线路串进来的收音机唱段。
对面传来一个男声,带着软软的南方口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喂?哪位啊?”
“找何向东。”
大山压着嗓子,声音贴在听筒上。
“何老板不在哦,你是哪位?”
“林大山,靠山屯的。”
对面停顿了两秒,能听见哗啦哗啦翻本子的声响,像是在登记册上找名字。
“哦哟,是林先生啊,对对对,何老板特意交代过,说你腊月寄了货过来的。”
对面的语气瞬间热络了不少。
“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货我们验过了,很不错的。”
对面笑了两声,客气得很,话里的肯定实打实的。
“何老板年前回老家了,说正月十五后回省城,让你备好货单,到时候他亲自给你打电话。”
大山捏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正月十五后,还有七天。
年前递的参能让何向东专门留话,说明上头的反馈比预想的还好。
“林先生,何老板还特意交代了一句,你要是手里有大货,只管留着,他吃得下。”
大货,吃得下。
这俩词从何向东手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何向东见过他的百两金老参,知道他手里出得了这种级别的东西,那两张野猪皮和鬃毛不过是敲门砖,对方真正等的是后头的硬货。
何向东做生意从来不放空炮,他说吃得下,就是省城的路子确实通了。
“行,我等电话。”
大山没多问。
“得嘞,正月十五后何老板肯定联系你,回头打电话你拨这个号就成。”
“行。”
走出隔间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圆盘挂钟,分针走了七格。
两块一毛钱。
他又掏出一块一毛钱递给柜台,女同志接过钱,在登记本上刷刷写了两行,盖了个小章,头也没抬。
“下次提前多押点,省得临时再掏,麻烦。”
大山没接话,转身出了邮电所。
他沿着主街往南走,手揣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把刚才电话里的每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何向东的人没问皮子是什么品种、几张、多大,只说货不错,说明何向东走之前已经亲自验过货了。
这人规矩是见面才谈钱,电话里不碰数字,谨慎得很。
“有大货只管留着,他吃得下。”
这句话才是今天这通电话的真正收获。
何向东背后对接的是省城特供渠道,一百二十年的百两金老参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两千五百块现钱早就落了袋。
对方的胃口远不止一棵参,等的是长线供货,熊胆、熊掌、上等皮子、更大年份的野山参,全能接。
拐进东边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巷口的茶摊已经开了。
四张小方桌擦得半干不湿,搪瓷缸子倒扣在桌面上。
旁边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水壶嘴上蒸汽直窜。
摊主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油腻腻的帆布围裙系在腰上,正弯着腰拿火钳子往炉膛里夹煤球,炉口的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围裙上烫出好几个小洞。
大山走过去,在靠墙那个老位置坐下。
“来碗茶。”
老头抬眼扫了他一下,记起是上月来过的后生,没搭话,舀了一搪瓷缸子滚水,丢进去一小撮碎茉莉花,花瓣碎得跟锯末似的飘了半缸。
“两分啊。”
大山掏出硬币搁在桌上,接过缸子没喝,双手捧着暖手。
等了大约一刻钟。
巷口出现一个人影,穿蓝色棉袄,里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制服领子,走路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冻硬的青砖地面上,声音很实。
腰间鼓囊囊的,棉袄下摆刻意往下扯了扯,还是露出半寸黑胶皮的棍头。
小周走得特别自然,经过卖冰糖葫芦的老太太摊位时,还侧身让了一下,看着就是出来遛弯消食的年轻人,没人能联想到他是县局的干警。
大山没迎上去,捧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做出刚坐下没多久的样子。
小周走到茶摊前,冲老头点了个头。
“老规矩,一碗茶。”
老头舀了碗茶递给他,连头都没多抬。
小周端着碗走过来,在大山对面坐下,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扫了一眼大山的脸,眼角带了点笑,眼神比上回在靠山屯院门口寒暄的时候沉了不少。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缸沿,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老弟,挺准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