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后生扯着嗓子喊的话,比腊月的冰碴子还扎人。
打谷场上的欢呼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发白,拽着身边的半大小子往柴垛后头缩。
靠山屯被白河屯欺压了二十年,当年修水渠分水,白河屯百十号人扛着洋镐把靠山屯的壮劳力打得头破血流,那场血腥械斗至今还在老辈人心头压着一块重石。
“大山啊。”
刘德福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额角冒的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往常两村闹矛盾都是他低个头赔两筐鸡蛋了事。
“刘长贵这是带着本家的亲戚来拼命了。”
“真要是在新桥那边打起来,公社保卫科追责下来,两村械斗的帽子扣过来,谁也扛不住啊。”
“慌啥。”
大山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实打实压过了所有嘈杂声。
“李叔。”
大山转头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胸膛一挺,手里的硬木探山棍重重砸在地上。
“在。”
“你带几个稳当的老汉,把老弱妇孺全领进大队部院子,门闩插死,河滩工地修桥的,拎着家伙往新桥凑,别露头先藏着,听我哨音再上。”
“没我的信儿,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
老李头眼底翻出狠劲。
“放心,老汉这把骨头还能替屯子堵住门槛。”
“大壮,柱子,抄家伙。”
大山拍了拍肩头的56半,手指扣进嘴唇,吹出一记短促沉闷的猎哨。
黑子,铁头,青麻瞬间压低身架,滑到大山脚边,獠牙半露,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低吼。
赵瘸子面色冷硬,右手咔哒一声将苏制双管猎枪推上膛,他牵着红一稳稳跟在侧翼。
刘大壮浑身热血直冲脑门,一把抓起那柄二十斤重的八角生铁大锤。
柱子和另外四个联防后生也抄起寒光闪闪的洋镐与硬木扎枪。
“大山,咱靠山屯憋了二十年窝囊气,今天就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也绝不让他们碰新桥一根石条。”
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横肉,吼得额头青筋暴凸。
“走。”
大山吐出一个字,领着四犬拔腿直奔村西。
村西头,山溪哗哗淌着急流。
刚浇筑好水泥的六排实心青石墩立在河滩当间,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硬光。
桥头官道碎石坎子上,二十多名白河屯的精壮汉子排成一道黑压压的人墙。
来的个个扎着裤腿,手里攥着磨得雪亮的洋镐,六角钢钎和铁锨,铁器在碎石上蹭得咔咔直响。
打头的汉子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褪色的四个兜蓝干服,敞着怀,圆滚滚的肚子挺在前头,满脸横肉随着呼吸乱颤。
此人正是白河屯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刘长贵,也是刘二杆的亲堂哥。
刘长贵背着手站在桥头,三角眼扫了一圈河滩上刚砌好的石墩,啐出一口焦黄的浓痰。
他抬脚踹在脚边的碎石堆上,碎石头哗啦啦滚进溪水里。
“刘德福死哪去了?林大山呢?都缩在壳里当王八不敢露头了?”
刘长贵扯着嗓门大骂。
“靠山屯这帮穷棒子,吃饱了两天饱饭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连我白河屯的人都敢扣,今天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这破桥谁也别想修,全给老子砸成碎石渣子。”
后头的二十多个汉子跟着哄笑,手里铁锨敲得叮当乱响,声势逼人。
人群里混着个叫王老四的老猎户,早年跟老李头一起在林场伐过木,本来是被刘长贵喊来撑场面的,此刻皱着眉没吭声,手悄悄把洋镐往身后藏了藏。
桥坎底下,几个负责看料的靠山屯老汉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往后挪步子,小声嘀咕。
“作孽啊,白河屯刘家宗族势大人多,这要是动起家伙,咱屯的后生得吃大亏啊。”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碎石碾磨的摩擦声,从土坡上方压了下来。
大山肩挎56半,从拐角迈步而出。
在他身后,大壮肩扛大锤,柱子紧随其后。
三十多名在工地上干活的靠山屯青壮赤着膀子,手持扁担铁锨,黑压压地涌了上来,刚听见报信就拎着家伙赶过来了,连手上的水泥灰都没来得及洗。
四条大犬成扇形散开,黑子居中,爪子踩在碎石地上悄无声息,暗黄色的眼眸死死锁住人群前头的刘长贵。
铁头与青麻分列左右,肩胛耸动,压迫感顺着风往人脸上刮。
刘长贵眼皮狠狠一跳,他没想到靠山屯这次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齐整。
但他横行乡里二十年,自持是公社的大队书记,脸面绝不能掉在地上。
他往前跨了半步,拿手指点着林大山,恶人先告状地尖叫起来。
“林大山,你个乳臭未干的瘪犊子。”
“谁给你的胆子私设公堂,无故扣押我白河屯社员?”
“你放恶狗把刘二杆的骨头都咬折了,这是蓄意行凶,这是阶级报复。”
刘长贵唾沫星子横飞,大手一挥。
“刘德福,你缩在后头算什么缩头乌龟?”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第一,立刻把二杆和闷葫芦恭恭敬敬送回白河屯。”
“第二,包赔医药费和误工费三百块。”
“第三,把这几条咬人的恶狗当场打死剥皮。”
“少一个字,老子今天平了你这破石桥,往后靠山屯谁也别想从这条官道上过。”
“对,砸了他们的烂桥。”
“放人,赔钱,打死恶狗。”
白河屯二十多条汉子敲打着手里的铁锨和钢钎,齐刷刷往前逼了两步,泥尘翻滚,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只有王老四站在原地没动,还悄悄拽了拽身边后生的衣角。
大山脚步未停,迎着明晃晃的钢钎径直走到刘长贵身前半丈处。
他甚至没看刘长贵指在自己鼻尖上的手指,只是抬手冲身后偏了偏头。
“大壮,把物件撂下,给刘书记过过目。”
“得嘞。”
刘大壮往前跨一步,胳膊一抡。
哗啦,砰。
两捆加粗,密密麻麻倒焊着两寸寸钉的冷拉钢丝绝户套,重重砸在刘长贵脚面寸许前的青石上,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