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滩头的那条路上横着一条板凳。
板凳上坐着陈二旺,手里捏一根竹竿,脚边蹲着二赖子。往滩上去就这么一条路,赶海的人都得从这儿过。陈屿挑着空篓走到村口的时候,那条板凳已经横了有一阵子了。
已经有五六个妇人被拦在那里,篓子放在脚边,谁也不吭声。
“二旺哥,这大清早的把路堵上,是要做什么?”一个妇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我们这些人天天从这儿过,今天怎么就过不得了。”
“过得,怎么过不得。”陈二旺把竹竿在地上顿了两下,“从今天起这片滩归我管,你们要下去可以,一个人一天两毛,交了钱随便挖,挖到什么都是自己的,我一个子儿不抽。”
“这滩涂是村里的,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村里的?村里让你管了没有?”陈二旺笑了一声,把竹竿横过来搁在膝盖上,“我这条船是从公社租的,滩上那几条水沟是我去年腊月带人一锹一锹掏出来的,没有那几条沟,退了潮水下不去,你们能挖着蛏子?两毛钱不多,你们一天挖三四毛,交完还剩一两毛,够买盐了。”
“剩一两毛,我一家五口人吃什么。”
“那你就别下去。”陈二旺把竹竿一横,“滩就那么大,你不下去,有的是人下去。”
那几个妇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往前挪步。有两个从怀里摸出钱来,低着头下滩去了。
陈屿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挤,他把扁担从这边肩换到那边肩,看着那两个交了钱的妇人一步一步下到泥里去,背影很快就矮下去一截。二赖子扭头看见了他,伸手捅了捅陈二旺的胳膊,朝这边指了指。
陈二旺抬起眼皮:“陈屿是吧。听说你昨天挑了两篓笔架上镇里,回来还买了米抓了药。那两篓石头疙瘩卖了多少钱,说来听听,我也开开眼。”
“没卖多少,够抓几副药。”
“够抓两副药就不少了。”陈二旺把手一伸,“你要下滩,也是两毛。”
陈屿没动。
他不是掏不出两毛。今天给了两毛,明天就是三毛,后天就是逢下必给,这种事一开头就没有回头路,村里人往后看他也是看一个交过份子的人。可他现在也硬不起来,陈二旺有船有人,他什么都没有。
“二旺哥,”他往前走了两步,“乱石滩那边算不算你管的地界。”
“乱石滩?”
“就滩尾那片礁石。”
“那地方连蛏子都不长,石头缝里全是尖壳,你去做什么。”
“我去掰笔架。”
陈二旺跟二赖子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二赖子笑得直拍大腿:“他还真去挑那玩意儿,二旺哥你听听,人家一天挑七八十斤石头疙瘩走十二里路,回来买两斤米,这买卖做的。”
“行,乱石滩你随便去,那边我不管。”陈二旺摆摆手,“你要是真能从石头缝里抠出钱来,算我服你。”
“那我就去那边。”
陈屿挑起篓子,从人群边上绕过去,顺着堤根往东走。走出去几十步还能听见后头二赖子在笑。
他没往乱石滩去。走到一半,他拐下堤,进了西边那片烂泥滩。
这地方比乱石滩还没人来。泥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拔出来带起半条腿的黑浆,那股腥气三天洗不掉,滩面上一片一片长着齐膝的碱蓬草,草底下的泥常年不见日头,捂得发臭。村里人说这是死泥,里头什么都不长,谁去谁白搭一天工夫,还得赔上一双鞋。说得多了后来连提都懒得提,谁要问起西边,回一句“那边没什么”就完了。
也正因为这样,从他记事起到前世离开盐屿村,他没见过一个人在这片泥上下过耙子。
陈屿在泥边站住,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右膝一沾凉泥就开始发酸,他咬着牙往里走了十来步,找了片颜色发暗的泥面蹲下去,用短刀贴着泥面横着切了一道。
泥翻开,露出底下一段一段的孔洞。
他把手伸进那道口子里,指头在凉泥里探了半尺才碰到一条软东西,捏住往外慢慢拽,泥被带出来一股,那东西的身子一节一节地从孔洞里退出来。拽出来的是一条褐红色的虫,一拃多长,身上一节一节,两边生着密密的细足,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在他手里拧。
海蜈蚣。村里人从来这么叫,看着凶,其实是软的,跟地里的蚯蚓算一门亲戚。翻到了嫌恶心,一脚踩烂,这一带对它就这一个用法。
前世他在县城市场上收过这东西,头几回也纳闷,泥里刨出来一条虫,凭什么一斤能卖出猪肉价。后来跟育苗场的人处熟了才弄明白:养对虾要下苗,下苗之前得先把种虾喂足,种虾就认这一口,吃了这个籽才养得住,换别的饵料,籽就抱不牢。育苗场缺了它,一池子苗都下不来。
前几年对虾人工育苗的技术闯过去了,这两年沿海一个县一个县地在铺育苗场,宁德那边已经有人养上。有育苗场,就得有人往里送活饵。
至于再往后海钓的人多起来,一条虫子论条数着卖给钓客,那是十几年以后的事。眼下这一带还没人把钓竿当消遣。
他一条一条往外挖,挖出来的先在旁边的水洼里涮一下再丢进篓。泥面发暗、孔洞排得密的地方底下才有货,这是他前世收货的时候听那些挖虫的人说的。可那些人说的是九十年代末,整片滩已经被翻了十几年,好手一个上午挖到三十条,晚上就够在酒桌上吹一阵子。他今天下泥不到一个钟头,篓子底下就铺满了一层,一条压着一条,全在那儿拧。
他把手往深里再探,探到哪儿都有,泥底下像是铺了一层。挖到日头偏西,一只篓子装了大半,他自己都有点发懵,蹲在泥里数了两遍,一百二十三条。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东边挪了几步,想找块硬点的泥面歇脚,短刀顺手在泥里又切了一道。刀尖下去没切进泥,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用手把那片泥扒开。底下不是石头,是壳。一只挨着一只挤在泥里,壳面上一道一道的粗棱,扒开的口子里渗出来的水带着一点红。他抠出一只放在手心掂了掂,有大人的拇指肚那么大,壳厚,压手,两片壳咬得死紧。
血蚶。不是散的三五只,是一窝,顺着他扒开的那道口子往两边看,泥面底下鼓起来一片,摸过去全是硬的。
这地方在他记忆里是空的。前世这一片是九十年代才被人翻出来的,翻出来那年他已经在县城,只听人说过西滩底下有老蚶床,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他跪在泥里把那道口子摸了个来回,摸完把泥重新推回去盖上,又在旁边掰了根碱蓬草的枯枝插进泥里做记号。
血蚶跟海蜈蚣不一样,得等大潮退到最远的那两天才好下手,那时候水线往外让出几百步,眼下这个潮位下去,能刨的只是靠里这一小截,刨完还得把泥重新盖回去,费的工夫比刨出来的还多。何况这么大一片,他一个人就是刨到天黑也刨不出个角。
今天先不动。
日头爬过头顶又往西斜的时候他才从泥里出来,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是黑的,右膝在凉泥里泡了三个多钟头,站直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
回村路上又碰见二赖子,那人正蹲在榕树底下拿草棍剔牙。
“你挖了什么?”二赖子凑过来看,一看就跳开了,“我操,你挖这个?这玩意儿看着就渗人,有毒吧,你可别弄回家去害你妈。”
“没毒。”
“没毒你挖它做什么,当菜吃?”
陈屿没理他,一路挑回家。到家先把海蜈蚣分着倒进两只装了海水的木盆,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两盆东西,脸都白了。
“阿屿,你弄这个回来做什么,这不是滩里的虫子吗,你放家里我看着都发怵。”
“卖钱。”
“这东西谁买。”母亲把盆往门外挪了挪,“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没好,昨天挑石头疙瘩,今天挖虫子,村里人已经在背后说你了,说你爸一病你就跟着魔怔了。”
“邻镇育苗场买。他们养对虾,下苗之前得先把种虾喂足,喂的就是这个,别的东西顶不上。”
母亲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晓得邻镇有育苗场。”
“我在镇上听人说的。”陈屿手上没停,把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妈,你先别管这个。明天我去一趟,卖不掉我就原样倒回滩里,横竖也就搭一趟脚力。”
第二天他挑着两只木盆去了邻镇。育苗场在镇北的海边,围着一圈土墙,门口停着一辆板车。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一片一片的水渍,场里的人叫他郑师傅。
“老板,你们这儿收不收活饵。”
那人隔着门看了一眼盆里:“海蜈蚣?你等等。”
他走过来蹲下去,在盆里翻了翻,捏起一条看了看,又放回水里。
“你从哪挖的。”
“盐屿村,西边那片烂泥滩。昨天挖的,在盆里吐了一夜泥,你看这水,都是清的。”
“那边还有这东西。”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们这儿一直是从三沙那边收,路远,一来一回大半天,天热的时候到这儿死一半。你那边过来要多久。”
“走路两个钟头,我隔天送一趟,早上挖,下午就能到。”
“你有多少。”
“这两盆,一百二十三条。往后我一天能挖一百条上下,多了也有,就是我这条腿在泥里泡不住,泡久了走不动路。”
那人扒着盆沿又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低下去接着数。数完他站起身,进屋拿了个桶出来,桶沿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一条八分。你这两盆我全要了。”他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里往外掏钱,掏出来的是一卷压得很平的票子,“九块八毛四。你没零头找我,我也懒得算,凑个十块。”
陈屿把这个数掂了掂。十块。母亲在滩上弯一天腰挣三四毛,这十块是她一个月不歇工才刨得出来的。而他昨天挑着七八十斤笔架走了十二里路,换回来的还只是记在别人账本边上的一笔赊账。
他把两盆倒进对方的桶里,接过钱,是一沓毛票和几个分币,他数了两遍收进裤兜,用手在外头按了按。
“下回你多挖点。”那人说,“我这边一个月要两千条上下,你要是供得上,我就不去三沙收了。你要是供不上,我可不能等你,虾苗等不起。”
“供得上。”
回到盐屿村已经是下午。刚进村口,陈二旺就从榕树底下站起来了。
“陈屿。”
陈屿把空盆放下:“二旺哥。”
“听说你今天去邻镇了,挑着两盆泥里的虫子。”陈二旺走过来,眼睛盯着他的裤兜,“卖了多少。”
“十块。”
陈二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僵了有三四息才落下去。十块钱。他那条从公社租来的船,带着四个伙计出去一天,扣掉油钱、扣掉租子、扣掉分给伙计的,落到自己手里的还不到这个数,赶上潮不好的日子连一半都没有。而眼前这个人是空着两只手走进那片没人肯下的臭泥里,一个下午刨出来的。
二赖子在旁边张了张嘴,看看陈屿又看看陈二旺,到底没敢接话。
“那片泥滩在我管的地界里。”
“早上你说的是乱石滩你不管。”
“我说的是乱石滩,西边那片烂泥滩不是。”
“那片泥滩你去年没掏水沟。”陈屿说,“你自己刚才当着一村人的面说的,你掏了沟才收钱。那片泥你一锹都没动过,水沟一条没有,我今天是自己一脚一脚踩进去挖的。”
陈二旺的眼睛在他脸上钉了一会儿,那眼神先是要发作,随即又被什么压了回去,最后落在他两条糊满黑泥的腿上。
“你跟我讲道理。”
“我不跟你讲道理,我跟你算账。”陈屿把空盆挑起来,“邻镇育苗场要我隔天送一趟,一个月两千条。你今天把我拦下来,我明天不去了,他们就还去三沙收,这笔钱一分都落不到盐屿村。你拦得住我,你拦不住三沙。”
陈二旺没有出声。
“你要真想要这份钱,你自己带人去挖。”陈屿说,“泥滩那么大,我一个人一天能挖多少,剩下的全在泥里。你挖你的,我挖我的,各卖各的,我还能把育苗场的门路指给你。”
陈二旺盯着那两只空盆,盯了半天没吭声。盆底还挂着一层泥浆,顺着木纹往下淌。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去挖,那片泥又深又臭,一天下来从头到脚一身腥,村里凡是有船的人没一个肯干这个,让他手底下那四个伙计去,他们转头就得掂量还跟不跟他。
“你先走。”他终于说。
陈屿挑着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二十来步,听见后头二赖子压着嗓子在问:“二旺哥,就这么放他过去了?”
陈二旺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育苗场的郑师傅跟人喝酒,说起白天来了个盐屿村的后生,认得海蜈蚣,还晓得这东西是喂亲虾的。坐在他对面的人放下了酒杯。那人姓周,叫周明,是县水产公司收购科下来跑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