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往后,南大西洋一天比一天冷。
早上起来,甲板上结一层薄霜,水手穿着胶鞋踩上去,打滑,一天摔倒好几个。
鱿鱼还在,一夜比一夜往北走。
闽海十二条船,跟着往北挪,一天挪五六海里。
韩一远洋的船,跟在北边五海里以外,也往北挪。
那七条加过油的,灯开一半,钩往下放,一夜钓得跟闽海差不太多。
另外那二十三条,有的去蒙得维的亚排队加油还没回来,有的灯还是全开,还是一串三五只。
五月二十六号,盐屿打来卫星电话。
陈屿讲:“洪伯,六月五号,收。”
洪阿根问:“收?六月头上还有鱼。”
“有,六月头上还有。”陈屿说。“六月五号往后,鱼往北走,走进阿根廷二百海里线里头,公海上没了。”
“韩国人要是还钓呢?”
“他钓他的。”
洪阿根没再问。
这几年,陈屿在电话里讲收,他就收。
九二年,陈屿跟远东的船在白令海,讲那片公海第二年要关,关了不会再开,伊万诺夫不信。第二年,真关了。
六月四号夜里,闽海十二条船,钓了这一季最后一夜。
两百零九吨。
六月五号早上,十二条船起锚,排成一列,跟着闽冷一号,往西北开,开往蒙得维的亚。
北边那三十条韩国船,还停在那儿。
六月十号,乌拉圭,蒙得维的亚港。
港里停满了船,各国的鱿钓船,冷藏运输船,拖网船,一条挨一条。
闽海租的那条三千吨的冷藏货轮,停在三号泊位,十二条船的鱿鱼,一船一船往上转。
洪阿根一连三天没下船,第四天,货转完了,才下来。
陆小川陪着他。
港口边上有一条街,一排小酒馆,门口挂着各国的旗子,里头坐的全是船员。
最里头那一家,门口挂着一面台湾的旗子,老板是个高雄人,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台湾地图。
洪阿根推门进去。
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面前摆着一瓶高粱酒。
老头一扭头,看见洪阿根,愣了一下,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洪船长!”
黄渔捞长今年六十四了,还在船上,在一条高雄的鱿钓船上当渔捞长,讲是干完这一季,就回澎湖不干了,这句话讲了三年。
两个人抱在一块,拍了半天后背。
黄渔捞长叫老板再拿一个杯子,又看见陆小川,讲:“这个少年仔,是你那条船上的?”
“大副。”洪阿根讲。“九年前从海里捞上来的。”
黄渔捞长拿眼睛上下看了陆小川一遍,点点头,又拿一个杯子。
三个人坐下,高粱酒倒上。
黄渔捞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头一句就讲:“洪船长,你们闽海那一招,这片海上全传遍了。”
洪阿根问:“哪一招?”
“关灯。”黄渔捞长讲。“四月十八号,韩国人九条船贴上去,一千八百盏灯,你们第二天关一半,往东南挪,第三天夜里一串十九只。”
“我在北边四十海里,是日本人在电台里讲的,讲得跟打仗一样。”
“这个月,台湾的船,有一半学你们,灯关了三成,钩放深了。”
陆小川在旁边,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想讲话,被洪阿根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洪阿根讲:“黄大哥,这一招,是你九一年教的。”
黄渔捞长一愣。
“我教的?”
“你讲,鱿鱼跟人一样,太亮了眼睛受不了。你讲,灯是拿油点的,油是拿钱买的。”洪阿根讲。“我记在本子上了。”
黄渔捞长拿着杯子,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
“这两句话,我在这片海上讲了二十年。”黄渔捞长讲。“讲给台湾的少年仔听,讲给日本人听,讲给韩国人听,没一个人听。”
“灯越开越多,一年比一年亮,油钱一年比一年多。”
“你是头一个记在本子上的。”
洪阿根讲:“我记是记了,那天夜里,小川他们要加灯,我也差点加了。”
“那咋没加?”
“打电话回去问了。”洪阿根讲。“我们陈总讲,关一半。”
黄渔捞长把杯子放下了。
“你们那个陈总,今年几岁?”
“三十一。”
黄渔捞长摇头,摇了半天,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口喝了。
“三十一岁。”黄渔捞长讲。“我三十一岁的时候,灯开得比谁都亮。”
同一天,日本,大阪南港,闽海日本。
石原上午十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东京一家贸易公司打来的,那家公司叫三协物产,做冻鱿鱼进口做了二十几年,日本超市里的冻鱿鱼圈、鱿鱼天妇罗,有一成是他们供的。
三协物产今年跟韩一远洋签了一万二千吨阿根廷鱿鱼的合同。
韩一交了五千八百吨。
三协的部长在电话里讲,韩一讲今年油钱太高,鱼也少,剩下的六千二百吨,交不了,要赔违约金。
违约金赔过来,三协还是没鱼。
七月,日本超市的冻鱿鱼要上柜台,柜台是空的。
部长讲:“石原先生,听说闽海今年在阿根廷,钓得不少。”
石原讲:“是不少。”
“能不能匀我们六千吨?价钱,您讲。”
石原没马上答应。
他挂了电话,给盐屿打过去。
陈屿听完,问:“闽海日本现在跟三协,有生意没有?”
“没有。”石原讲。“三协从前是专门跟丸新做鱿鱼的,八八年起,改跟韩国人做。”
“那就照今天筑地的价,卖给他六千吨。”陈屿说。“再跟他签三年,往后三年,他的阿根廷鱿鱼,一半从闽海进。”
石原讲:“他要是不肯签三年呢?”
“他会肯。”陈屿说。“他今年缺六千吨,明年韩一还缺。”
下午三点,三协物产的部长自己坐新干线到了大阪,进门的时候,鞋上还沾着雨水。
合同签了。
六千吨,三年。
六月十五号,一九九六年这一季阿根廷鱿钓的数,报到盐屿。
孟会计念,林雁记。
闽海十二条船,二月到六月,两万三千六百吨。
一条船,平均一千九百七十吨。
韩一远洋三十条船,两万九千吨。
一条船,平均不到一千吨。
孟会计念完,在后头添了一句:“韩一这一季油钱,照金渔捞长买油那张单子推,一条船,比闽海多花六成。”
屋里的人都没讲话。
老周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嘟囔了一句:“一条船钓一半,油多花六成。”
“这笔账,是个账房先生都算得出来。”
念完鱿鱼的数,孟会计又拿出一张单子,是阿松从蒙得维的亚发回来的电报,电报纸长长的一条。
阿松在九号上当轨机长,每天夜里在轨机舱记油表,一个钟头记一回,记了一季,记满了两个本子。
电报上写:
四月十八号以前,一条船一夜烧油两吨一。
四月十九号起,灯关一半,一条船一夜烧油一吨三。
十二条船,一夜省九吨多。四月十九号到六月四号,四十七天,省四百三十几吨油。
发电机少转一半,气缸没拉过一回缸,备用灯泡,一季一个没换。
孟会计念完,推了推眼镜:“四百三十吨油,照蒙得维的亚港价,十几万美元。”
老周在角落里讲:“阿松这孩子,一个钟头记一回,记四十七天,比我年轻时候还死心眼。”
陈德贵坐在老周旁边,右手放在膝盖上不太灵,左手拿着那张电报纸,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
他讲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小时候,修我那台收音机,拆开,记,一个螺丝,画一张图。”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完了,林雁问陈屿:“明年阿根廷,咋办?”
陈屿走到墙上的海图跟前。
“明年,阿根廷,闽海加到二十四条。”
“船从哪来?”孟会计问。“今年造船厂排满了。”
“买旧的。”陈屿说。“台湾高雄,日本八户,今年都有人卖鱿钓船。船老,机器好,灯少。”
“灯少好。”洪阿根不在,郑水生在门口听见了,接了一句。“灯少省油。”
屋里又笑了。
陈屿讲:“林雁,记一句。”
林雁拿笔。
“明年韩一在阿根廷,剩不到一半船。”
林雁记上了,记完了,在底下又画了一道线。
那一道线底下,是年初记的那一句:韩一远洋撑不过一九九七年冬天。
同一天,南大西洋,往北去的冷藏货轮上。
洪阿根坐在自己舱里,把驾驶台抽屉里那个旧本子拿出来了。
本子是九一年在上海买的,塑料皮,封面上印着一只熊猫,边角全磨烂了。
他翻到黄渔捞长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是他九一年写的两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两个字不会写,画了个圈:
鱿鱼跟人一样,太亮了眼睛受不了。
灯是拿油点的,油是拿钱买的。
洪阿根拿出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八号,韩一九条船贴过来,全开灯。阿屿讲,关一半。第三天,一串十九只。
写完了,他又想了想,在最后,添了四个字。
黄大哥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