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林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别说了,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餐厅里没有人接话。
虞婷放下了筷子,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林知芝,眼神里充满审视和警惕。
林思筝低着头,看似在专心戳碗里的米饭,但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吃瓜。
而陈屿,他先看了看林知芝,又看了看林泽,最后把目光转向他爸。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前不久,虞婷带着女儿出现在客厅里,他爸说虞阿姨是他的干妹妹。
今天,林知芝带着儿子出现在餐厅里,结果林阿姨给他爸生了一个儿子。
如果按照这个频率,明天晚上大概还会再出现一个什么“合作伙伴”带着一个“干女儿”。
后天晚上再来一个“大学同学”带着“亲儿子”。
一周之后,他家的客房大概要挂上门牌号了,走廊里贴上行进方向指示标志,客厅改成接待大厅,门口挂个牌子写上“陈氏家族失散亲属认领处”。
陈屿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哥,你说实话,爸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个我们不知道的孩子?”
陈沐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冷回应道:“不知道。”
陈屿觉得这个回答太让人绝望了。
陈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感:“你说林泽病了,什么病?”
林知芝的手指在包带上绞得更紧了。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心脏的问题,医生说是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大概需要——”
她咬着嘴唇报出了一个数字。
陈峥没有丝毫犹豫:“我让人安排,明天就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
林知芝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你愿意帮我们?”
陈峥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儿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如果不是的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凌厉,“我会让你们母子付出代价。”
“老张,”陈峥站起身,“把二楼的客房收拾出两间,先让他们住下。”
然后他转向陈沐洲,“沐洲,帮我联系医院那边。”
陈沐洲放下水杯,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陈屿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林知芝,觉得她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隐隐重合。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之前就见过这个女人。
“你好,”陈屿走到林泽面前,主动打了声招呼,“我叫陈屿,你是林泽对吧?”
林泽抬起头。
他比陈屿矮了半个头,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脸。
陈屿也不得不感慨:那双眉眼确实和他爸很像。
“你好。”林泽小心翼翼地回应道。
“你多大了?”陈屿问。
“二十一。”
“比我小一岁。”陈屿点了点头,“你的心脏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时候会胸闷,喘不上气,已经习惯了。”林泽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陈屿看着他低头的姿势,注意到了几个不太对劲的细节。
林泽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自怜自艾的成分,但他在说完之后,他偷偷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他先看了看陈峥,确认他爸脸上有没有愧疚;
又看了看陈沐洲,确认这位大哥有没有被打动;
最后看了陈屿一眼,似乎想确认自己的表演有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陈屿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然给林泽打了一个“待观察”的标签。
佣人很快把客房收拾好了。
老张亲自带着林知芝母子上楼,态度恭敬但保持着一丝距离感。
虞婷也从餐桌旁站起来,主动帮林知芝拿行李。
她拿行李的时候,对林知芝笑了笑,说:“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住走廊那头。”
笑容很温柔,语气很体贴,仿佛她就是陈家的女主人。
送完林知芝后,虞婷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陈屿注意到,她关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表面笑嘻嘻,心里敲警钟”。
经林知芝这么一搞,众人也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家三兄弟坐在客厅里。
“小泓,你先回房间。”陈沐洲说。
“可是我想——”
“回房间。”
小泓不敢违抗陈沐洲,只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屿靠在客厅沙发上,看向他哥:“哥,你觉得那个林知芝说的是真的吗?林泽真的是爸的儿子?”
“亲子鉴定出来之前,不作判断。”陈沐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直觉呢?”
陈沐洲沉默了片刻:“八成。”
陈屿点了点头。
他哥说“八成”,那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陈屿:“那你怎么看林泽这个人?”
陈沐洲看了陈屿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演得有点用力过猛。”陈屿开始回忆,
“他刚刚垂首低头的时候,摆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试图伪装慌张。
可惜他装得太刻意了。
慌乱的时候,人不会刻意控制面部肌肉,不会精准控制低头的角度,更不会趁着低头的空档,不动声色扫视全场,在心里盘算。”
“而且他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陈屿继续说,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第一时间看的不是爸,也不是我们三兄弟。”
陈沐洲挑了挑眉:“他看的是房子。”
“对。”陈屿点头,“他来到我们面前时,先环视了餐厅布局,眼神扫过餐台、水晶吊灯,视线在吊顶雕花停留一秒,墙面字画、酒柜红酒各顿半秒,然后才低下头,开始表演紧张。”
陈沐洲感慨道:“你观察得很仔细。”
“这些不都是最基本的吗?”陈屿疑惑道。
陈沐洲:……
陈沐洲和陈屿都没有再说话。
兄弟俩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各自消化着晚饭期间所带来的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