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泽，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虞婷注意到了林泽的食量，立刻摆出一副关心的姿态，
“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林泽连忙摇头，轻声道：“不是不是，菜都很好吃，只是我胃口一向比较小，吃多了心脏会不舒服，虞阿姨您不用管我，真的很好吃。”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先是夸了菜好吃，再解释自己吃得少的原因，顺带提了一下自己心脏不好这个事实——既博取了同情又展现了自己的懂事。
最后还加了一句“您不用管我”，将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不给任何人留下“挑剔”的印象。
陈屿：这不就是小说中的“绿茶”吗！
“那你多喝点这个鸡汤，”林知芝连忙给儿子盛了一碗汤，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心，
“医生说你平时要多补充营养，不能太瘦。手术前身体底子好一点，恢复也会快一点。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吃饭，长大了还是这样。”
“妈，我真的没事。”林泽接过汤碗，乖乖地喝了一口。
“手术定在下周五。”陈沐洲看向林灼，
“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主刀的是心外科的赵主任，全国排名前三的专家，做过上千例类似的修复手术，术前检查这两天会陆续安排。”
“谢谢大哥。”林泽的声音里有一丝微弱的哽咽。
他抬起眼睛看向陈沐洲，那眼神里带着感激。
“不用谢。”陈沐洲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又补充了一句，“好好休息，配合检查。”
“嗯。”林泽低下头，乖巧得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
陈屿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观察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细节。
林泽说“谢谢大哥”的时候，语气极其真诚。
但他低头之前，目光在陈沐洲的腕表上停了零点五秒左右。
那是陈沐洲最喜欢的百达翡丽，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停留得时间很短暂，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陈屿自然没有错过。
“二哥，”林泽突然转向陈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说你在陈氏集团的技术部上班？”
“对。”陈屿夹了一块红烧肉。
“好厉害，我从小就不太会读书，对这些技术类的东西一窍不通。”林泽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大哥管公司，二哥做技术，小弟是天才。你们都那么优秀，跟你们比起来，我真的太普通了，什么都不会，身体还不好，连大学都没上完就休学了。”
陈屿听到这句话，筷子顿了一下，因为林泽这段话的结构太精妙了。
他在自贬的同时，精准地夸了陈家三兄弟每一个人。
这种全覆盖式的夸奖，配上自贬的姿态，简直就是绿茶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而“连大学都没上完就休学了”这句话，看似在说自己的不足，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我休学是因为生病，我很可怜，我值得被同情。
陈屿继续吃他的红烧肉，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天林思筝问他“你平时都是这么观察别人的吗”，他说“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当时他觉得只是基本的事。
但现在他发现，他这项“基本”的能力用在林泽身上，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他同样一个信息——
眼前这个人的底色绝对不是怯弱。
这个人在演怯弱。
而一个人愿意花这么多精力来演怯弱，要么是所图甚大，要么是天性使然。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保持距离。
陈屿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杯沿，正好和陈沐洲撞在一起。
他哥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冷淡，但陈屿注意到了陈沐洲的右手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知道，他哥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做这种动作，那就是当他在心里给某个人打了个“重点关注”的标签。
看来他哥也看出来了。
小泓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泽面前。
他仰着头，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五岁小孩的冷静语气说：“三哥，你刚才说的逻辑有问题。”
林泽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豆丁：“什么逻辑？”
“你说你‘连大学都没上完就休学了’，这句话的预设是你本来可以上完大学，但因为身体原因被迫中断。
这个预设有两个前提：
第一，你有能力完成大学学业；
第二，你的休学完全是因为身体原因。
第一个前提需要提供学业成绩作为支撑证据，第二个前提需要提供医学证明排除其他干扰因素。
但在这两个前提都没有被验证的情况下，你的预设是存在问题的。”
餐桌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陈屿差点被水呛到。
他知道小泓聪明，但他不知道小泓在家庭伦理大戏的现场，也能随时随地切换到学术辩论模式。
这孩子刚才那段话，翻译成成人语言就是——“你别在这儿装可怜，拿出证据来。”
林泽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容，“你说得对，是哥哥说错话了。”
他弯下腰，用一种对待小朋友的亲切语气说，“你叫陈泓对吧？我听说你智商特别高，今天见了面才知道比传说中的还厉害。”
小泓没有对这句夸奖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林泽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陈屿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陈屿能听到，
“二哥，他夸我的时候，感觉很假，我不喜欢他。”
陈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泓爬上自己的椅子，重新拿起筷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屿知道，小泓很少这么明确地评价一个人。
上次他听到小泓用这种语气评价别人，是在他四岁那年。
当时家里来了一个据说和陈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叔叔，带着礼物，笑得很亲切。
那个叔叔走后，小泓对陈沐洲说：“他的笑容看起来很亲切，但他给人的感觉很假，我不喜欢他。”
后来发现那个叔叔确实在商业合作中做了手脚。
小泓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他的推理能力和观察能力在这个家里不输于陈沐洲。
所以，林泽的段位确实不低，但应该高不过小泓。
陈屿看着小泓那副波澜不惊的小大人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荒诞，但也并非毫无章法。
林泽要是真的想在这个家里搞事情，他需要对付的是一整套精密运转的、各司其职的防忽悠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