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没有走。
沈长生原以为追踪术失败之后,对方要么再来一次,要么换个法子。但对方什么都没做——第三天早上,那个年轻人拎着一包茶叶走进了铺子。
掌柜的,昨日在你这买了一面铜镜,回去觉得好,想再看看。
老周头正拨算盘,抬头一看是上次那位出手阔绰的主顾,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哎呀,客官您来得巧,刚收了一批新货。长生,给客官上茶。
沈长生在柜台后面磨蹭了一下,倒了一碗粗茶端过去。年轻人接茶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长生的手背。
那根手指冰凉。
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像冬天摸一块铁,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沈长生缩了一下手,没抬头,退回柜台后面继续擦货架。
年轻人没看他,端着茶碗跟老周头聊天。聊的都是镇上的旧事——这镇子多少年了,北边山里有什么,老一辈传下来什么稀罕物件没有。老周头是个话痨,有人问就愿意说,从苍云镇三百年前建镇讲到前年张屠户家的猪跑了。
沈长生一边擦货架一边听。年轻人问得随意,但沈长生听出了门道——他问的都是字。旧物件、旧传说、旧时候的人。每一个问题都不着痕迹地往一个方向拐:这镇上还有没有来历不明的老东西。
老东西倒是有几件。老周头说着,往后面一指,库房里堆着呢。都是乡下收来的,卖不动,积灰。客官要是有兴趣,我让长生带您看看?
年轻人应得干脆。沈长生放下抹布,领着客人往后院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年轻人头顶的字——二百三十三年。没变。两天了,一个字都没掉。
这说明这两天他没用过术。不烧寿元,就是在等。等什么?
库房不大,两个木箱子靠墙码着,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沈长生掀开箱盖,让年轻人自己看。箱子里是些零碎旧货——半截铜烛台、几枚旧铜钱、一方缺角的砚台、一把掉了齿的木梳。
年轻人随手翻了翻,拿起铜烛台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铜钱,一枚一枚翻过去,放下。砚台拿起来掂了掂,放下。木梳看都没看。
沈长生站在旁边,看他不紧不慢地翻。他注意到年轻人翻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拿起一样,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搓一下拇指。这是鉴定师的老毛病,上辈子在潘家园见过不少,行家看东西的时候手上会不自觉地找感觉。但年轻人搓的力度不一样,指尖有微微的发光——他在用术法探这些东西的底。
探完了,什么都没说。箱子里这些破烂,寿元最长的不过一百多年,跟苍云宗没关系。年轻人大概也清楚。
没什么好东西。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乡下收来的,都是寻常物件。沈长生低着头说。
年轻人走到库房门口,忽然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着沈长生的手——沈长生正把箱盖合上,手指扣着箱沿。
你的手。
沈长生一愣。
指头上怎么有灰?
沈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箱子上积灰太厚了,擦不干净。他搓了搓手指:箱子太久没人动了。
年轻人没说话,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沈长生让他看——他的手瘦,骨节分明,指尖上除了灰还有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一个铺子学徒的手,没什么稀奇。
但沈长生知道对方在看什么。他在看沈长生的手指有没有被灵气浸过的痕迹。修仙者长期运转灵气,指腹会有细微的变化——这也是原主记忆里从话本子上看来的,不一定准。但对方显然信这个。
前阵子病了一场,手没力气。沈长生主动解释了一句。不解释显得心虚,解释太多了也心虚。一句带过最好。
年轻人收回了目光。
走吧。
出了库房,年轻人没在后院多留,直接回了铺面。跟老周头又说了几句话,买了两枚旧铜钱——三文钱买的,出了五两银子。老周头嘴上客气,等客人一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都笑开了花。
这客官怕是个傻子。老周头把铜钱收进柜台,两枚破铜钱给五两银子,镇上三年都没这么好的买卖。
沈长生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不是傻子。五两银子买的不是铜钱,是来铺子的理由。有了这个回头客的身份,他明天还能来,后天也能来。他不是在买东西,他是在蹲点。
沈长生摸了摸下巴。
对方换法子了。不搜了,不追踪了——追踪术烧了十年寿元什么都没找到,再烧一次他也不一定舍得。他改成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守。天天来,天天看,看你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沈长生回了后院,把小屋的门关上。他坐在床边,掀开枕头看了一眼——玉佩和木牌都在暗格里,灰石头在床板夹层里。没被动过。
他把枕头放回去,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对方在等他犯错。那他就不能犯错。该干什么干什么,当个好学徒,该擦货架擦货架,该倒茶倒茶。对方来看他十次,看到的就是一个病怏怏的、话不多的、老老实实干活的铺子学徒。看十次都一样,看一百次也一样。
最好的伪装不是装得像,是真的一样。
但沈长生知道,光靠是不够的。他的身体太差了——原主本来就被毒过一场,虽然吸了玉佩的寿元续了命,但身体底子还在恢复中。脸色蜡黄,走几步就喘,干点活手就抖。这种状态别说修仙者,就是张屠户都能看出来他是个病人。
病人就容易被盯上。对方那天看了他的手,就是怀疑他身上有没有修仙的痕迹。如果他的身体一直这么差,对方反而会多想——一个快死的人突然活了过来,本身就是疑点。
他需要把身体养好。不是养到红光满面,至少养到看起来像个正常干活的后生。
怎么养?吃药太慢,食补太慢。他唯一的法子是吸寿元。
沈长生掀开床板,看了眼夹层里的东西。灰石头还在,寿元两千三百年,比上次少了五十多年——它在持续外泄。锈剑还在,一万两千年,纹丝不动。锈剑的寿元太浓了,他试过吸,吸不动,像铁浇的一样。灰石头倒是能吸,但每次吸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燥热感,不太好受。
他需要更多将死之物来吸。寿命快到头的东西,生机在流失,吸起来不费劲。
铺子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沈长生闭眼想了想。箱子里那些——铜烛台六十年、铜钱三四十年、砚台一百二十年——都不算将死之物,吸不动。
但他记得库房墙角还有一堆没装箱的碎件。上次进库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碎陶片、断铜片,寿元很短。短的才是将死之物。
沈长生等老周头中午歇晌的时候,溜进了库房。墙角那堆碎件确实不起眼——几块碎陶片、半截锈铁条、一只缺了半边的碗。他蹲下来挨个看。
碎陶片,寿元三年。
锈铁条,寿元十一年。
缺了半边的碗——沈长生眯了眯眼。这只碗的寿元不对。表面看就是个粗瓷碗,民间窑烧的,到处都有。但寿元显示一千二百年。粗瓷碗能有一千二百年?
他拿起来翻了翻。碗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裂纹里隐约透着一丝温热——和灰石头、锈剑的手感一样。高寿元的东西碰到手都发温。
这只碗不是粗瓷碗。外面裹了一层粗瓷壳,里面是别的东西。就像上辈子做鉴定的时候,有人拿老泥糊在假古董外面做旧——反过来了,这是拿粗旧的外壳裹了一件真东西。
沈长生把碗放回去,心跳快了两拍。
一千二百年的东西,藏在碎陶片堆里。谁放的?老周头收货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过——他做这行几十年了,是不是认出来了?还是说他也没看出来,当成破碗扔在墙角了?
不管谁放的,这东西现在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没急着拿。先放回去,把库房恢复原样,出去继续干活。老周头歇晌还没醒,他还有时间。
回到小屋,沈长生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年轻人来了铺子,翻了一遍箱子里的旧货,看了他的手,买了两枚铜钱当由头。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呢?他进库房的时候用指尖探了那些旧货——那不只是在看东西的成色,是在感知东西有没有灵气残留。苍云宗的遗物有独特的寿元气息,对方能感知到。
但箱子里那些破烂没有苍云宗的气息。所以对方没拿走什么。他只是在确认——这间铺子里还有没有遗漏的苍云宗遗物。
墙角那堆碎件他没翻。大概觉得碎陶片和锈铁条不值得看。
沈长生松了口气。
但那只碗……一千二百年。如果对方有一天也翻了墙角那堆碎件,这只碗的寿元会不会暴露?碗外面的粗瓷壳能遮住里面的气息吗?
他不确定。
沈长生摸了摸下巴。这事不能拖。得在对方翻到之前把碗弄出来。但不能直接拿走——如果老周头发现墙角的碗不见了会问,问起来他又得编。
明天。明天趁老周头在前面招呼客人的时候,他把碗藏到床板夹层里。和灰石头、锈剑放一起。
沈长生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偏西了,老周头快醒了。他躺下来,闭上眼。
年轻人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他能做的,就是在对方来的时候,表现得跟昨天一样——话少,低头,干活,一个没什么异常的铺子学徒。
至于那只碗,他得在对方发现之前,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看看。一千二百年的寿元,吸了够他把身体养好。养好了,至少不用让老周头整天操心他是个病秧子。
一个不像病人的铺子学徒,才不值得多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嘎吱响。沈长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隔壁老周头打鼾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一声重一声轻。沈长生听着这声音,反而安心了几分——老周头还在,铺子还在,这个镇子还没有塌。
但头顶客栈的方向,那扇窗户大概还开着。那个年轻人大概还坐在窗前,看着这条街。
两个人隔着一顿午觉的距离,各自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沈长生知道,他等得起。年轻人等不起——他只剩二百三十三年,每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变数。苍云镇不是他的地盘,镇上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不可能一直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