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低垂的溪口村晒谷场上,张建宏搓着粗粝的手掌,将苏明远拉到老黄角树后,树皮皲裂的纹路像极了大队长此刻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舔了舔嘴唇,终于开口道:“明远啊,我家那俩浑小子......”
只是,这话才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烟袋锅子在腰间磕得梆梆响,神色有些慌张,完全不像其平日里的模样。
苏明远掸了掸工装上的灰,嘴角噙着洞悉一切的笑道:“张叔,您应该是想说招工的事吧?”
眼见对方老脸涨红,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您不提我也打算留两个名额,大队长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我可都记在心里,咱老苏家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当真?”张建宏眼睛冒着精光,长满老茧的手猛地攥住少年手腕,激动地说道:“四娃子你放心,以后你们家分的粮食肯定给最好的品质.....”
“当然是真的。明天晚上开社员大会,您就说只有三个名额就成。”苏明远笑着开口,至于分粮的事情他也不在意,只要今后大队长能多照拂爹娘就成。
毕竟,他再过几年还有去香江的打算,爹娘肯定是不愿意过去的,所以尽量给他们留一些后手,自然是更好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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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刘老三蹲在井台边刷牙的功夫,一则消息就在整个溪口大队传开了。
“听说了没?苏家小子好像又弄来三个临时工名额!”周桂英挎着竹篮,嗓门大得惊飞了鸡窝里的芦花鸡。
她家二妞前日才被苏明远从鬼门关救回来,此刻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生产队长王连强脸上,她开口道:“要我说啊,柱子家里条件不好,人又老实肯干,就该先紧着他这样的好后生!”
很显然,经过那次重大变故之后,周桂英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算是彻底的改变了心性。
柱子爹正扛着锄头往家走,听到消息后一把拽住路过的刘老三:“刘三,听说苏家小子把招工名额交给大队了?还专门提了要照顾困难户?”
刘老三吐掉嘴里的沫子,咧嘴笑道:“那可不,我亲耳听张队长说的!你家柱子踏实肯干,说不定能选上呐。”
柱子爹眼眶一热,转身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柱子,快把咱家攒的鸡蛋装一篮,我得去给苏家磕个头!”
周桂英挎着竹篮站在晒谷场中央,嗓门比铜锣还响:“要我说,苏家这恩情咱得记一辈子,当初二妞差点没了,要不是明远那孩子……”
她抹了把眼角,突然提高声调吼道:“谁要是敢背后嚼苏家舌根,我周桂英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周围几个曾跟着她传闲话的婆子讪讪低头,忙不迭附和道:“就是就是,苏家仁义啊!”
张建宏蹲在树下吧嗒旱烟,眯着眼道:“五个临时工名额啊,赵厂长亲自给明远批的条子。”
他扭头对记账的会计感慨道:“我当队长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敞亮的后生。”
会计捧着算盘连连点头,笔下刷刷记着:“赶明儿得把这事写进大队光荣簿,咱们溪口村这是真出了一条龙啦啊。”
村东头老柳家媳妇正纳鞋底,闻言针尖戳了手都顾不上疼,嘴里嘀咕道:“我家那口子给苏家运石灰膏,是不是也算结下善缘了?”
她想到这里,急匆匆翻出珍藏的蓝布包自言自语开口:“正好可以把这匹布给苏家大姐送去,她怀着身子该做新衣裳了!”
此时,张建宏队长家门口挤满了人。
几个青壮年汉子搓着手讨好地笑:“张队长,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麻包!”
“选我吧,我识字会算账!”
“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绝对可以胜任石灰厂的工作,到时候肯定不会给咱们溪口村丢脸。”
“..........”
张建宏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道:“你们都别急!今晚大会公平投票!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指着苏家新房方向,郑重开口道:“记住喽,这机会是苏家给的,无论最后能不能得到临时工名额,咱们都要记住苏家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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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灶房里,赵桂梅被一波波上门道谢的村民闹得没法做饭。
灶台上堆满了乡亲们硬塞的土鸡蛋、腌酸菜、新磨的玉米面,苏明兰挺着肚子给客人倒水,笑得温柔又骄傲。
苏德胜坐在堂屋门槛上,听着此起彼伏的“苏老哥养了个好儿子”,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好了,谢谢大家对咱们老苏家的肯定。但是呐,这工作岗位的事情咱们已经给大队了,最后选择谁也得看队上怎么选择。”赵桂梅笑着开口,直接把选人的责任推了出去,这样一来自家四娃子也不会得罪人。
她拾起众人送来的东西一一退还,她家也不缺这几斤几两,到时候人家没选上,这东西拿在手里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反倒会让人落了口实。
暮色渐浓,村口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几个半大孩子举着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开口:“我爹说啦,让我以后也要学明远哥当技术标兵!”
“我娘让我念着明远叔的好,哪怕我爹没分配到名额,也不能忘了这恩情。”
“...............”
晒谷场上,张队长敲响了挂在老黄角树下的铜钟。
随着‘当当当’的钟声,整个溪口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人们扶老携幼往会场赶,不知谁起了头,夜色中渐渐响起整齐的吆喝声。
“苏家仁义!”
“明远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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