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军车带着一身尘泥,迎着上午略显阴沉的灰白天光,稳稳停在了龙兴镇钢铁厂那略显斑驳的大门前。
“嘀嘀——”
两声清脆的喇叭声,划破了厂区惯有的机器轰鸣。
厂门内,娄峰正带着苏明强、苏明秋、李红文几人快步迎了出来。
娄厂长那原本颇为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讶。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辆线条硬朗的军车,尤其是车牌上那串醒目的军区标识,瞳孔不自觉地微微一缩。
这可不是普通的军用吉普,看那牌照格式和保养程度,更像是......市区军区哪位首长才能配发的专车!
他心头巨震,惊疑不定地看向刚从副驾驶推门下车的苏明远。
这小苏......前几日不过是去趟市制药厂,怎么就坐上了这种级别的车子回来了?
“四弟!”苏明秋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她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苏明远,仿佛怕他在外头吃了亏。
“老四,你回来了!”苏明强紧随其后,他人高马大,嗓门也洪亮,但喊了一声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吉普吸引过去,黝黑粗糙的手指头似乎想摸又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好奇。
“明远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李红文捋着他那花白的胡子,慈祥的目光上下打量苏明远,见到弟子完完整整、精神头十足地归来,悬着的心也是放下。
娄峰收敛起心头的震撼,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一把握住苏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小苏同志!可把你盼回来了!一路辛苦!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主驾位置,只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动作利落地熄火、开门、下车,身姿挺拔,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利落劲。
“哦,娄厂长,这位是王青峰同志,市里王书记的小儿子。他送我回来的。”苏明远笑着介绍道,特意点明了王青峰的身份。
“娄厂长,你好!”王青峰主动伸出手,脸上是阳光而略带军人式的爽朗笑容,显得既不倨傲也不失礼节。
“王同志!哎呀,稀客稀客!欢迎欢迎!”娄峰心里一惊,态度愈发热情周到。
“来来来,一路辛苦,请请请,先去食堂垫垫肚子!”他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再次扫过那辆车牌特殊的吉普。
“二哥,想看看这铁家伙?”王青峰心思剔透,一眼就看出苏明强对车子的浓厚兴趣。
他笑着拍了下墨绿铮亮的引擎盖:“来,上来看看,我教你摸摸方向盘!”
苏明强眼睛瞬间放光,黝黑的脸上涨出兴奋的红色,抬脚就要上前:“真......真能摸摸?”
“强子!”苏明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一把拽住自家二哥的胳膊,力道还不小,“摸啥摸!你忘了学自行车那会儿了?学了俩月,连车把都扶不稳,左扭右歪的,摔了多少跤才勉强能推着走!那只是俩轱辘,这可是四个轱辘的铁疙瘩!还学开?”
她瞪了苏明强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和毫不留情的揭短。
“噗嗤!”苏明远没忍住笑出声来,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二哥当年学骑车时那左右摇摆又气急败坏的模样,也跟着打趣道:“二哥,我姐说得在理。咱看归看,学开车......咳,这个急不得。”
苏明强被自家弟弟妹妹说得满脸通红,本来就黑的脸膛更显赭色,他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着,显得有些尴尬和憨厚的羞赧。
“我就......就看看,看看。摸都不让摸算球了嘛......”他知道自己是公认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生产队打谷挑担那是把好手。
精细活和需要动脑子的活计,确实干起来笨拙,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王青峰看着这兄妹三人的互动,也乐了,不再强求,只是打开车门让苏明强进副驾驶仔细瞧瞧里头的结构仪表盘过过瘾。
在钢铁厂的大食堂里,娄峰特意让厨房加了几个“硬菜”。
说是硬菜,也就是在这个年份下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大碗油汪汪肥多瘦少的回锅肉,显然是特批的物资。
一大盆点缀着零星油花的南瓜汤,还有一盘份量挺足的炒土豆片。
这在普通工人平时连粗粮窝头都紧巴巴的年代,已算是相当高规格的接风洗尘了。
主客围坐在一张擦拭得还算干净的长条桌旁,气氛热络。
娄峰与王青峰聊着些山城军区、市里的最新动向,苏明强对着回锅肉专注努力地扒拉饭,苏明秋则不时小声问苏明远在市里制药厂的情形,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苏明远回答着,也留意着老师和娄厂长那边。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日头也过了晌午,苏明远惦记着家里,提出告辞。
他这次回来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接人——不仅要接二哥他们,还要去石灰厂接上姐夫陆大年,一起回溪口村。
娄峰深知李红文对钢铁厂医务室的重要性,小苏大夫不在,李卫生就是顶梁柱,便真诚地挽留李红文在厂里继续坐诊。
李红文本人更是个负责到底的主儿,厂里这么多职工和家属,头疼脑热都离不开他这个老郎中,当即表态留下。
“放心吧明远,药粉我都按你交代的配好了,有我在,厂里放心。”李红文拍着胸脯说。
于是,王青峰开着那辆醒目的墨绿色军车,载着苏明远、苏明强、苏明秋兄妹三人,一路卷着尘烟,又驶向了龙兴镇旁边的石灰厂。
石灰厂门口。
大姐夫有些局促地被苏明远喊出来,他身上挂满粉尘,显然是正在上工。
大姐夫一出来,便瞧见那只有在报纸上见过的大家伙军车,整个人都愣了好几秒,直到苏明秋连喊几声才慌忙爬上后座。
他拘谨地坐在苏明强旁边,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才好,只觉得这车子坐着是真稳当。
车子重新驶上前往溪口村的土路。
军车的速度不是村里的牛车马车能比的,下午过半,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黄葛树就遥遥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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