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峰含糊不清地赞美着,筷子毫不停歇地又伸向另一块,生怕动作慢了会少吃一块。
大姐夫陆大年没急着动筷,粗糙的手指带着无比的珍重,摩挲着身上那套崭新的、领口盖着‘石灰厂’红印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的折痕都还很明显。
“前些日子去厂里正式报到,管人事的同志一听是明远兄弟打了招呼,二话没说就把章盖了。这还不说,后面厂长也对我们多有照顾,这些都得多亏了老四啊。”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实实在在的底气。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个红色的小本本,正是城镇居民户口的粮油供应证。
小心地翻开,几斤细粮票和十几斤粗粮票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
“哎哟,看把大姐夫高兴的!”三姐苏明秋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勺子给陆大年碗里添了勺漂着几星油花的萝卜丝汤,“上回看见这么精贵的东西,还是前些年公社发救济粮的时候,里面恨不得掺了半簸箕麸皮呢。”
娘赵桂梅端着个针线笸箩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急得直拍大腿:“哎哟喂,你这败家小子!扯这些绸啊缎啊布票干撒子嘛?”
她嘴里虽这么唠叨着,但手指却像有自己意识似的,忍不住去摸笸箩里那块颜色温润的墨绿色细棉绒布,又软又密实。
老太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在绒布特有的、纹理间摩挲,忍不住开口道:“这...这布给老五老六裁冬袄倒是正好...前年拆的旧棉絮续进去也还厚实......”
他的口气虽抱怨,可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满意,这确实也正常,这年头谁家老母亲都这个样子。
“娘,您就甭操心我们了。”二哥苏明强捧着碗糙米饭,大口吸溜着碗边的菜汤,他身上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为了省料子裤腿还接了一截。
“石灰厂现在月月发劳保用品,上回发的厚帆布手套和高筒胶鞋我都锁柜子里,出工才舍得穿呢!”说着朝饭桌对面的苏明远挤挤眼,话里有话,“倒是大伯家......去年开春他们家借咱那半袋高粱面救了急......”
他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响起,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了。
大伯苏德庆拎着个湿淋淋的柳条篓子走了进来,篓底还粘着些新鲜的河泥和水草。
“听说老四从省城回来了?今儿后晌在溪口岔子那边摸到几条鲫瓜子,给娃儿们熬个汤,多少补点。”篓子搁在地上,里面几尾巴掌大的鲫鱼还在奋力扑腾,水珠甩出来,溅到旁边人的裤脚上,带着冰凉的腥气。
“哇!是鲫鱼!”老六欢呼一声就窜了过去,铁蛋和小妞妞也像小尾巴似的窜了进来。
苏明远起身走到屋角,掀开新打的樟木箱子,一股好闻的樟脑味散开,他抱出整匹的靛蓝色的劳动布,哗啦一声布料展开的声响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大伯,这布您拿回去,赶紧给大伯母和铁蛋娘裁身新衣裳穿。”苏明远把布递过去,随后继续说道:“上回看见大表嫂那衣裳,补丁摞补丁的都看不出底布是啥色儿了,知道的说是勤俭持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姓苏的亏待儿媳妇呢!”
“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跟在后面进来的大伯母,也就是苏明雄的娘,连连摆手,急得直往后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罩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
“明远上次帮忙给他哥在石灰厂找了个临时搬运工活儿,家里已经...已经承了天大情了,咋还能......”她的话被一个小意外打断了。
只见小妞妞不知啥时候溜到桌边,小短胳膊踮着脚去够桌沿,手里攥着颗大白兔奶糖,半透明的玻璃糖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四叔给...给你吃糖!”小丫头用肉乎乎的小手递了过来。
奶糖纸上的那只大白兔,雪白滚胖的耳朵高高翘起,被妞妞手心的汗气和水汽晕染得更加立体可爱。
“你这小家伙,拿我的糖送给我是吧?你拿去吃就好了,大白兔奶糖可甜了。”苏明远蹲下身子摸着小妞妞的脑袋,笑着撕开糖纸,把糖喂进对方嘴巴里。
小妞妞是大表哥的女儿,今年不过三岁,也不懂这些。
她尝到奶糖的滋味,双眼顿时放出奇异光彩,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屋子的人见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在这满屋子暖融融的笑意尚未散尽的当口,苏明远再次弯腰,从樟木箱子最底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用大红绸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物件。
“啪嗒!”
爹苏德胜手里的旱烟杆惊得直接掉在八仙桌上,铜烟锅里的一点烟灰和没烧尽的烟丝撒了小半桌。
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红绸布包,声音都哆嗦了:“这...这莫不是...收音机?!”
当苏明远解开红绸布,一个枣红色油亮亮的大木盒子露出来,正面是精致的金属网罩,右下角用庄重的金色楷体印着三个小字——红星牌。
银亮的旋钮上还系着一根象征吉利的红绸带。
“我的个老天爷啊!”娘赵桂梅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连针线笸箩都没拿住,“这东西...这东西整个公社也就王书记办公室里摆着一台旧的老掉牙货!这得花多少工业券啊?败家小子啊...你咋能这么乱花钱......”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又在半空缩回来,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心疼钱的话,但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份震撼和不敢置信的欣喜。
王青峰地站了起来,大步上前,接过这台沉甸甸的“宝贝疙瘩”,放在桌子上最平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电源旋钮和音量旋钮。
“吱......滋啦啦......啦......”
一阵让人牙酸的电流杂音过后,宏亮激昂的《东方红》旋律猛然冲破了这间青砖小屋的屋顶和四壁,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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