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立刻屏息望去。
王青峰领头,“嗨哟”一声,和苏明远、苏明熊三人合力,正从货车车斗上小心翼翼抬下一个深棕色的庞然大物——那个包裹了大部分油布的木箱子!
箱子足有半人高,沉得像块大石头。三人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
后面跟着苏明文、柱子、二牛等人,他们扛着几个鼓囊囊的大麻袋,王大奎也抱着一个装着点心的网兜。
沉重的木箱最终一声闷响,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主屋堂前那平整的三合土地上。
包裹的油布被王青峰三两下利落地扯开一角,露出了箱子正面清晰的木板纹理以及……一个印制精美的凸起图案——那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鸽子!
一股淡淡的、新木材特有的松香混杂着机油味道飘散开来。
院中所有目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箱子上。连灶房里炒菜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苏德胜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油漆味的新家伙,嘴巴微微张着,一直紧握在手里的宝贝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他也顾不上去捡,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又带着不敢置信的敬畏看向苏忠义:“苏……苏厂长……他叔……这……这礼太重了……太重了……这怎么敢当啊……”
“老哥,受之无愧!”苏忠义上前一步,搀起苏德胜有些佝偻的身子,声音洪亮有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这台缝纫机,是对苏明远同志无私贡献配方的肯定。他改良的止血散配方和其它配方,在我们制药厂已经救回了车间三十多个流血不止的工人兄弟!”
“这已是保住了几十个家庭的顶梁柱,这份贡献,价值无量!这台机器,是我们厂党委特批采购赠送的,还望您和婶子不要推辞,心安理得地收下。”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屏息倾听的村民,声音更加提了几分,掷地有声地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可以在这里代表我们制药厂表态。从今往后,药厂在同等条件下招工,一定优先考虑咱们溪口村公社推荐的思想好、身体好、肯吃苦的进步青年。”
苏忠义副厂长那句“优先考虑溪口村公社推荐”的话,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滋啦”一声捅进了滚沸的油锅,整个苏家院子里里外外彻底翻腾了起来!
“亲娘祖奶奶!药……药厂招工……咱溪口村……优先?这……这不是做梦吧?”张建宏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此刻浑身都在发颤,古铜色的脸膛涨成了酱紫色。
他猛地往前一冲,攥着苏忠义的手使劲晃,那双布满了粗粝的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捏得苏忠义这样干部的手都觉得有些生疼。
“苏……苏厂长,您……您这话当真?”
作为大队长,他对此还是十分关心的,更何况他家里也有儿女,虽然现在俩儿子已经托苏明远的关系去了石灰厂当上了临时工,但是和制药厂根本就比不了。
“老天爷开开眼啊,老天爷保佑咱溪口村……”人群里李寡妇带着哭腔的嘶嚎,声音里夹杂着绝望过后迸发出的巨大狂喜。
她男人是前年冬天在公社食堂清汤寡水里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浮肿的双腿咽下了气,撇下她孤儿寡母。
她半大的儿子狗剩正被她死死拽在身边,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此刻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搡,“二狗蛋,我的儿啊!你听见没?听见苏厂长的话没?市里的大药厂……给咱村开路了,快!快给苏厂长磕头!给你明远叔磕头!”
“噗通!”“噗通!”
很快几个被爹娘情绪感染、同样处在巨大希望中的半大少年脑子一懵,膝盖一软,眼看就要跪在尘土里。
苏德胜眼疾手快,手里的旱烟杆“啪”地一声,用巧劲儿横着挡在了最前面一个少年弯曲的膝盖前,力道不小,愣是把那孩子震住了动作。
“起来!都给我起来!”老爷子难得地动了真气,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不容置疑的光,声音带着劈裂柴禾似的干脆,“磕的哪门子头?新社会不搞封建这一套!”
他转而看向苏忠义,枯树枝般的手指因为激动也在微微发颤,“苏……苏厂长,您……您这句话的分量,老农民心里明白着哩!”
“我知道,您这是看明远这小子的脸面,才给我们溪口村指了这条道。乡亲们的感激,记您这份情,得刻在心窝子上!”
他扫视着院里院外黑压压的人头,那眼神像秤砣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他这话看似在感谢苏明义,其实更多的还是提醒村民们这都是因为自家老四的缘故。
“对对对!记苏老四的情,必须刻进心窝子!”王二爷爷那条破锣嗓子也豁出去了,手里的枣木拐棍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戳在坚硬的三合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没明远这孩子熬心费神改良那救命的药粉,制药厂?制药厂的门朝哪边开咱们泥腿子知道个屁!”
“大家伙能叫得上名吗?这往后呐,不管谁家祖坟冒了青烟,哪个娃子能争气考进那药厂当个穿白大褂的文化人,祖宗牌位前头那第一炷香!都得给明远留着!得谢谢他的引路香火!”
“何止一炷香,老四的恩情,十炷香也还不完!”柱子爹红着眼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粗糙的大手在洗得发白的破褂子上使劲搓了搓。
他又抹了把有些湿润的眼角,然后咧着嘴看向站在人群中心的苏明远,“老四啊!我家柱子那个愣头青,现在能在石灰厂挣口饱饭吃,穿上那体面工装回家,全仗着你在前头牵线搭桥,把他从泥坑里拉拔出来!这回……这回苏厂长给全村开了这么一条通天路……”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人群角落缩着的几个婆娘——正是那些过去嘀咕苏家‘发横财来路不正’‘走了狗屎运’的长舌妇。
“往后,咱们溪口村哪个黑了心烂了肺的孬种,再敢在背后嚼你家一根舌头根子,我老刘第一个扛起锄头,刨了他家祖坟,老子说到做到!”
他那狠厉劲儿,吓得那几个婆娘脸色煞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拼命往人群后面缩。
苏明远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还没驾鹤西去呢,怎么连上香的事儿都给安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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