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捏着手里那块冰凉的窝头,指尖传来硬物般的触感。
这感觉瞬间扯开了记忆的闸门——那是他初穿来时,在苏家茅草屋里啃的第一顿棒子面粥,喇得嗓子眼火烧火燎,跟吞咽碎玻璃似的。
眼前这黑疙瘩更胜十倍!
他学着陆铁砧的样子,用后槽牙狠命一啃。
“噗!”
一块碎渣溅进嗓子眼,呛得他一阵猛咳,眼泪都飙了出来。
“咳咳......咳......”苏明远急忙抓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冲下去才缓过劲儿。
崔武新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是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水壶推过去:“细嚼,慢咽。”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王青峰叹了口气:“苏哥,难为你这金贵胃了。”
陆铁砧眼皮子都不抬,把最后一点窝头屑捻进嘴里:“进山就是拿命搏饭。吃不下这口,趁早回头。”
苏明远顿时有点臊得慌,他答应进山寻药主要还是因为王青峰。
前些日子从市区回来,要不是王青峰反应快,他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些饿慌了的土匪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王青峰那张轮廓刚硬的侧脸。
更何况,这人背后是市区大院那高墙绿树环绕的书记家小楼。
他爹王进才管着山城市百十万人的吃喝嚼谷!
这年月,在县里供销社扯尺布都看脸色的地方,攀上这条过江龙......
这念头像沾了露水的草籽儿,在苏明远心里悄悄抽芽。他不是泥菩萨,他得给这具身子的爹娘,给自家那几个弟妹,在这吃人的年头里多砌一道遮风的墙。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杂念和那膈应嗓子的窝头一并摁进肚里。
他咬紧牙关,学着王天林的样子,把窝头掰成小块塞进后槽牙缝隙里,拼命碾磨、吞咽。
其实,他大可不必受这个罪,自己商城系统里面有吃不完的东西,喝不完的汽水。
哪怕这些东西需要商城金购买,但是他现在还真的不太缺这玩意。
只是,现在一行五人,如果自己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这些东西,难免让人生疑,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随着半块窝头刚艰难滑进喉咙,陆铁砧突然一摆手:“走!”
他背上铝锅和包袱,拾起枣木棍。
一行人拔腿扎进密林。
只一步之隔,天地骤变!
参天的古樟、青冈木和不知名的巨树,树冠在头顶二十多米高处紧密绞缠、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绿色巨网,阳光被晒得支离破碎,化成点点惨淡的光斑撒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空气瞬间从正午的燥热坠入一种黏稠的阴冷,湿气混着枯枝烂叶发酵的酸腐味儿、苔藓泥腥气直往鼻腔里钻,激得苏明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入口蒸出的热汗,此刻像冰水糊在背上,毛孔都缩紧了。
“咻——”一声尖啸,一只比苍蝇大三倍的花斑大蚊子嗡鸣着直奔苏明远后颈!
他下意识一巴掌拍去,手背上却瞬间刺痒难当。
低头一看,几只灰褐色的山蚂蝗正顺着沾湿泥土的裤管往上蠕动!
“把裹腿布勒紧!帽子压低了!”陆铁砧头也不回,声音像淬了冰,“草爬子钻肉能生一窝蛆,山蚊子叮一口烂三天,都给我重视点。”
他枣木棍一拨,挡路垂下的“鬼见愁藤”被带刺枝叶挂得哗啦作响。
王天林和崔武新早已麻利地检查着袖口裤脚,动作像训练过千百遍。王
青峰一把按低苏明远的脑袋,躲开一条从树杈垂下的带钩毒藤。
“苏哥,瞅见没?刚才入口燥得冒烟,里头冷的像腊月地窖,老爷子是活地图,让你裹严实是保命!”
头顶树叶缝隙里“噗噜噜”蹿过几只松鼠大小的飞鼠,爪子在树皮上刮出刺耳噪音。
脚下厚如棉絮的腐叶层踩上去软滑湿粘,每一步都“噗嗤”作响,不知藏着什么虫豸蛇蝎。
苏明远死死裹紧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连领口都扣到顶喉扣,后背的冷汗和空气的冰凉激得他牙齿都打颤。
他这才真懂了老猎人那句“穿严实”的分量——这野人峰的肠子根里,是口吞人的冰窑。
一行人在陆铁砧带领下,像五条沉默的鱼在墨绿色的浑浊海水中潜行。
枣木棍戳地探路的声音是唯一的节奏,约莫走了半炷香,穿过一片半人高、叶片带着锋锐锯齿的蕨类丛林,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
“到了!”陆铁砧在一棵足有水缸粗、爬满厚实青苔的枯朽巨木前停下。
扒开层层垂落的青藤,眼前豁然开。
一条不过丈宽的小溪从岩缝中淙淙淌出,水清得见底,冲刷着黝黑的卵石,激起细碎白沫。
溪畔湿润的腐殖地上,密匝匝生着一丛丛奇异矮草。
那草茎细如箸,通体翠绿透亮,叶片细碎如星芒聚簇,顶端顶着一撮洁白如雪的小花球,在昏暗林光下泛着细碎微芒,空气中弥漫开一缕极淡的清冽香气。
“六月雪!”苏明远眼尖,失声低呼。
王青峰猛地从肩上拽下帆布口袋,抽出里面亮闪闪的崭新工兵铲:“药!终于找着了!媳妇有救了!”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几步抢过去就要开挖。王天林和崔武新也迅疾向前,三人眼里都燃着火苗。
“住手!”苏明远一个箭步插入他们和花丛之间,劈手按住了王青峰握铲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颤抖,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挣脱铁钳的野兽。
苏明远死死攥住他腕子,压低嗓子厉喝:“青峰!松手!你想害死嫂子吗?!”
这话像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王青峰的狂喜。
“你...你说什么?”王青峰错愕地盯着他,工兵铲哐啷掉在脚下卵石上。
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自己一心想着救媳妇的命,怎么可能想害死她呢?
王青峰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也清楚苏明远的为人,没问题的话绝对不会这么说。
想到这里,他不由将目光望向苏明远,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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