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既然你是真看中了,有这份家庭的打算,那我老张还有什么好说的?”张爱国爽朗地笑了笑,脸上那些纠结一扫而空。
他毫不犹豫地从腰间那串钥匙里,单独解下两片最大、已经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片,递到苏明远手里,“给!钥匙收好,就这个了!门锁和里面各屋的锁钥匙全在这儿!”
“从今天起,它就是你苏明远同志的住处了。等会儿回了厂里,我立刻给你办手续!”
苏明远接过那沉甸甸、冰凉又带着张爱国手心一点余温的钥匙,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成了!
他郑重其事地将钥匙收进口袋深处:“太谢谢您了,张主任!”
“别客气!走走走,趁天还亮堂着,赶紧回厂办正事!”张爱国挥挥手,像是卸下个大包袱,又像是做成了一桩大好事,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那本厚厚的登记册,他夹得更起劲了。
......
手续办理快得出奇。
在钢铁厂这样相对高效的大厂后勤处,张爱国的亲力亲为下,不过是在几份印着“宏渡钢铁厂职工住房分配确认表”上加盖了红章。
苏明远在末尾郑重其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再由张爱国拿到厂办走个流程备个案,一套流程走完,夕阳才堪堪收尽余晖。
走出后勤处办公室,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了一层深邃的靛蓝,厂区主干道上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
苏明远停住脚步,转过头对身旁的张爱国诚恳地说:“张主任,今天真辛苦您了!跑前跑后,带我看了这大半天房子,中午饭都没顾上吃踏实。”
“这都忙到饭点儿了,您无论如何得让我表示表示!我知道镇口那家国营饭店味道还行,咱去那吃顿便饭?您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张爱国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推拒笑容:“哎呀!小苏同志,你看你这是干啥?这点事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分到房,我老张也跟着高兴!吃饭就免了,你快去食堂打饭吧,去晚了没好菜了......”
他嘴上推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厂门口方向瞟了一眼,下午跑那么多路,中午那俩杂粮窝头早消化得差不多了,肚子还真有点嘀咕。
苏明远哪里看不出他的口是心非,心里门清。
张爱国这人做事一板一眼,看着严肃,但帮了忙,你不让他沾点“实惠”,他心里反而可能觉得不得劲儿,觉得自己白辛苦一场,做人就是这样。
何况以后他搞建设修缮房子,还少不得要麻烦这位掌握物资批条的后勤大管家呢。
“张主任,您跟我还客气啥?”苏明远一把拉住张爱国的胳膊,热络地就往厂门口带,脸上堆着毫无破绽的感激笑容,“我知道您体恤我们年轻人工资不高。可您帮了我这么大忙,就是啃窝头咽咸菜,我也得请您下顿馆子!”
“走走走,就当是让我心里头也踏实点,不然我妈知道了,准得骂我不懂礼数!”他抬出了老家母亲的家法,语气坚决,根本不容张爱国再推辞。
张爱国半推半就,心里那点抗拒被苏明远那句“不懂礼数”彻底打消了,脸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哎......行吧行吧!让你破费了!”
他嘴上说着破费,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
坐落在镇子入口处的“国营饭店”,是镇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公家饭馆。
门脸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墨绿色的门框,大块玻璃窗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剪纸字。
正是晚饭时间,里面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镇上干部或者供销社之类的吃公家饭的人。
两人找了个靠窗、光线稍好点的位置坐下。
穿白大褂系蓝围裙的服务员板着脸拿着油腻腻的菜单过来,往桌上一放,也不问话,只用眼角扫着他们。
苏明远拿起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印着字的油印纸——扫了一眼,便递给张爱国:“张主任,您想吃点啥?尽管点!”
张爱国哪里好意思真尽管点,只拿眼瞄着菜单上的价格栏,嘴上客气道:“随便对付点就成......就弄碗面条吧?”
苏明远心里一笑,知道他是心疼钱,也怕影响不好。
但他面上不显,直接笑着冲服务员说:“同志,我们两位。来个小炒肉片,炒一盘时蔬,有什么新鲜炒啥,再来个煎鸡蛋汤,两碗大米饭。”
他刻意没说量大的硬菜,显得务实又不张扬。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记下了。
苏明远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小黑板,写着当季供应,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同志,我看你们黑板写着有瓶装啤酒?”
这玩意可是稀罕物!
服务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有点惊讶这年轻人懂行情,点点头:“有,要几瓶?”
“先来两瓶!”苏明远痛快地说道。
他知道张爱国好这口,之前后勤处仓库里药酒瓶子不少,这位主任身上时常有股淡淡的酒味。
果然,听到啤酒俩字,张爱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几分,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架子瞬间没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哎呦,啤酒?这......小苏同志,这太......”
“张主任,天冷了喝点!咱也别浪费,今天高兴,就这俩菜,够啦!”苏明远适时地堵住他的话头。
菜很快端了上来。虽然名字叫“小炒肉片”,但能看清的肉片屈指可数,更多是青椒片和滑溜溜的肥肉膘,油水倒是不少。
炒时蔬就是素炒萝卜丝,放了点酱油调色。
煎鸡蛋汤就是飘着几片蛋花和大葱的清汤,上面淋着几滴香油。
但那两瓶棕色的、印着“山城啤酒”字样的透明玻璃瓶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让这顿饭显得格外体面和有档次。
这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吃不上两顿肉的1961年,能点两个“荤炒”、一个汤,外加喝上珍贵的瓶装啤酒,已经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奢华待客之道了。
看着那色泽透亮、泛着白色泡沫的啤酒被倒入印着红花的白瓷杯里,张爱国的脸上终于绽开了真正舒坦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几口微带苦涩却清爽异常的冰啤酒下肚,啤酒放在门口有凉水泡着降温,下午的操心仿佛都被冲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