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国见苏明远喝得香,脸上顿时绽开了由衷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仿佛比自己喝了蜜还甜。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嘿嘿笑着:“谢啥谢,该我谢您才对!要不是您......唉,您快喝,锅里还有!”
他转身又去拨弄灶火,火光跳跃着,映着他满足的背影。
苏明远喝完一碗,感觉浑身都暖和起来。他把空碗放在一边,走到自己那个巨大的行李卷旁,解开麻绳,从里面翻出一个用好几层油纸仔细包裹的扁平包裹。解开油纸绳,一股比米粥更霸道、更诱人的香气瞬间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葱油饼!
而且是赵桂梅用上好的白面,掺了菜籽油精心烙出来的,边缘焦黄酥脆,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即便已经凉了,那混合着油脂和麦粉的醇厚香气依旧浓烈无比,瞬间盖过了米粥的味道。
郝建国闻到这味儿,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进灶膛。
“苏......苏医生!您这是......”他结结巴巴地看着苏明远手里那几张黄灿灿、油汪汪的饼,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光喝粥不顶饿,郝哥,”苏明远语气轻松,带着点家常的随意,仿佛拿出来的只是普通窝头。
“我妈烙的葱油饼,凉了,正好借郝哥你的火烤烤热。”他说着,就蹲到灶膛边,把两张饼摊开,放在灶膛口被火焰炙烤得滚烫的石头上烘烤。
饼皮接触热石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浓郁的葱油焦香被彻底激发出来,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后院,连浓雾似乎都被这香气冲淡了几分。
郝建国看着那在灶火映照下迅速变得焦黄酥脆、油脂渗出的葱油饼,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白面!
香油!
这比昨晚那两张烧饼还要金贵!
这玩意儿在现在,拿钱都买不到!苏医生他......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烤了和他分着吃?
郝建国心里翻江倒海,昨晚那两个烧饼的恩情还没还上,这又......他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个劲地搓着衣角,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使不得......苏医生,这......这太金贵了!您留着路上吃......我......我喝粥就成,真成!这饼......这饼......”
“郝哥,”苏明远翻动着饼,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豁达,“饼就是给人吃的,凉了热热更好吃。出门在外,搭伙吃饭天经地义。昨天蹭你的车,今天蹭你的火,你再跟我客气,那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他抬头看了郝建国一眼,火光在他年轻却沉稳的眸子里跳跃,“再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等雾散了,几百里山路还指着你呢。快别愣着,看着点饼,别烤糊了。”
郝建国听着这话,看着苏明远那平静自然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他明白了,苏医生是真没把这金贵东西当回事,也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这份情,这份心,他郝建国记死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重点头:“哎!哎!我看着!”
他蹲下身,凑到灶膛口,小心翼翼地接过翻饼的“重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两张在火光下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葱油饼,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写满风霜却此刻洋溢着暖意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后院这方小小的天地,被灶火、米香和葱油饼霸道诱人的香气笼罩着,暂时隔绝了外面浓雾的寒冷和世界的饥馑。苏明远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小口喝着。郝建国则全神贯注地守着那两张饼,不时翻动一下,确保每一面都烤得恰到好处。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水微沸的咕嘟声,气氛却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和默契。
然而,这诱人的香气,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寂静而饥饿的招待所里激起了涟漪。先是后院通铺那边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脸探出来,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住火光处。
紧接着,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着破棉袄的瘦高个司机揉着肚子走出来,循着香味,眼神直勾勾地就飘向了土灶方向。
“嘶......啥味儿?这么香?”又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昨晚抱怨拉矿石的老马,他披着那件油亮的旧工装,趿拉着破棉鞋也凑了过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郝建国手里刚从灶膛石头上取下来的、冒着腾腾热气、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转眼间,小小的后院灶台边,就围拢了五六个司机。他们大多衣衫单薄,脸带菜色,被这寒冬腊月里几乎绝迹的油香面香勾得魂不守舍。眼神复杂地在那两张饼和那锅飘着蛋花的白米粥上来回逡巡,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有因为饥饿而升腾起的强烈渴望,有对郝、苏二人能在这时节吃上这等好东西的难以置信,也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被对比出来的苦涩和酸楚。
“老郝,行啊你!”昨晚那个拉矿石的司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浓浓的羡慕和一丝调侃,“这大清早的,又是白米粥又是葱油饼,还有鸡蛋花......这日子,比咱厂长过得都滋润!搁哪儿弄的这好东西?”
他的目光在郝建国和苏明远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苏明远身上。
宏渡钢铁厂“小苏医生”的名头,他们这些跑长途的司机多少都有耳闻,知道这位年轻医生在厂里地位不一般,本事更不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