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饱蘸灰墨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吊水岩的山坳间。
天光艰难地刺破云层,将周遭嶙峋的山石勾勒出模糊狰狞的轮廓。
招待所泥巴院墙外,那辆墨绿色的老解放卡车如同蛰伏的巨兽,引擎盖上的露水在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小苏医生,上车!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但能见度好歹能有个十几米了,咱们得趁早走,摸着石头过河也得走!”郝建国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他拉开车门,动作麻利地跳上驾驶位,厚重的棉袄摩擦着人造革座椅,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回身,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拉一把正要爬上副驾驶座的苏明远——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老大哥对“没出过远门的小兄弟”的关照。
苏明远却已一手攀住冰冷的车门框,脚下轻巧一蹬,利落地坐进了副驾。
他拍了拍沾了湿气的裤腿,对郝建国笑了笑:“郝哥,辛苦你了。这路,怕是不好啃。”
郝建国那伸到半空的手顿了顿,自然地缩回来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熟练地拧动钥匙,老解放的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随即“突突突”地轰鸣起来,粗犷的声浪震散了周遭残余的寂静,也驱赶着清晨的寒意。
“坐稳咯!”郝建国喊了一声,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卡车笨重的身躯颤抖着,碾过招待所门口坑洼的泥地,缓缓驶上了那条缠绕在悬崖峭壁间的盘山公路。
车轮压在碎石和冻土混杂的路面上,车身立刻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苏明远抓紧了旁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子的摆动而摇晃。
他透过沾着水汽的车窗向外望去,一侧是陡峭的、几乎垂直的灰黑色山壁,湿漉漉地泛着冷光,仿佛随时要倾倒下来。
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浓雾在谷底翻滚涌动,深不可测,只有偶尔从雾隙中露出的嶙峋怪石,像潜伏巨兽的獠牙。
蜿蜒的土路窄得仅容一车通行,路面坑洼遍布,被雨水泡软的泥浆在车轮碾压下发出黏腻的“噗叽”声。
一些拐弯处,外侧的路基明显有冲刷塌陷的痕迹,碎石簌簌滚落深渊,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毛。
郝建国的神情却异常专注沉稳。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转弯和避让坑洞而绷紧。
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紧紧盯着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路面,不时瞥一眼后视镜和侧镜。
每一次过弯,他都会提前预判,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车身几乎是贴着内侧的山壁滑过,外侧巨大的后轮距离那令人心颤的悬崖边沿,往往只有不到一掌宽的距离。
遇到陡坡,他娴熟地切换着高低档位,控制着引擎的咆哮,让卡车保持着稳定而有力的爬升。
下坡时,他又会早早地点着刹车,利用发动机制动,避免刹车片过热失灵。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台冰冷的钢铁巨兽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好家伙,这弯,去年冬里就塌过一回,埋了辆运木头的车。”郝建国一边小心翼翼地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陡弯,一边随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家常便饭,“跑这条线,眼要毒,手要稳,心更要定。这铁疙瘩犟着呢,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摸准它的筋骨,还得防着老天爷变脸。”
他侧头看了苏明远一眼,带着点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苏医生,你是没跑惯这山路,这鬼地方,看着路在脚下,其实命是悬在半空的。待会儿要是颠得厉害,或者拐弯急了,别慌,抓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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