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门口一桌,坐着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机油的工人,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桌上只有一小碟咸菜和一盘清炒白菜帮子。
另一桌是三个穿着深色干部服、袖口露着白衬衫的人,面前摆着两盘素菜和一小盆汤,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严肃。
靠窗一桌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只点了一碗阳春面和一小碟花生米,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爷爷小口小口地吃着花生米。
还有一桌在角落里,远远看去是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门口,女的穿着干净整洁。
郝建国熟门熟路地领着苏明远在靠柱子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
一个腰间系着同样发白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约莫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眼皮都没抬:“吃啥?”
“同志,麻烦您!”郝建国连忙堆起笑容,从帆布包里小心地掏出几张盖着红印的票据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来一个回锅肉,要肥点儿的!再来个蒜苗炒鸡蛋!打三碗糙米饭!嗯...有骨头汤没?有的话也来两碗,暖暖胃!”
他报菜名时带着一种豪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服务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郝建国放在桌上的票据,又扫了一眼衣着朴素的苏明远,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撕下两张小票,收了钱票,转身朝后厨方向拖长调子喊了一声:“三号桌,回锅肉一份—蒜苗炒蛋一份......”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等待上菜的间隙,郝建国搓着手,压低声音对苏明远说:“苏医生,您瞅着吧,这儿的回锅肉可是一绝!大师傅舍得放油,那肉片煸得焦黄,蒜苗炒得翠生,下饭!就是...这年月,肉少,蒜苗估计也稀罕,分量肯定不如前两年足了。”
他语气里带着对美食的向往,也有一丝对现实的无奈。
苏明远打量着四周,这国营饭店虽显清冷,但比起前几日餐风露宿、啃干粮的日子,坐在这里,闻着后厨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油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安稳与奢侈。
他点点头:“郝哥是行家,跟着你有口福。”
不多时,饭菜陆续上来。
回锅肉果然如郝建国所言,肉片切得薄而大,煸炒得边缘卷曲焦脆,红油赤酱,散发着浓烈的豆豉和蒜苗混合的香气,虽然肉片数量不多,零星点缀着,但那油汪汪的色泽和霸道的香味,在1961年末的寒冬里,已是不折不扣的珍馐。
蒜苗炒鸡蛋黄绿相间,鸡蛋炒得嫩滑蓬松,蒜苗段透着鲜亮的翠色。
盛在粗陶海碗里的糙米饭,米粒粗粝,颜色泛黄,但热气腾腾。两碗飘着零星油花、几片葱花和一小块碎骨头的“骨头汤”也端了上来。
“来来来,苏医生,动筷!别客气!”郝建国殷勤地拿起筷子,先给苏明远碗里夹了两片油亮亮的回锅肉,又舀了一大勺金黄的鸡蛋盖在苏明远碗里的糙米饭上,“趁热吃!这油水,在山里可不敢想!”
苏明远没有推辞,夹起一片回锅肉送入口中。咸鲜、微辣、浓郁的酱香和猪油特有的丰腴感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糙米饭粗粝的口感,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大师傅的手艺确实扎实,简单的食材,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他由衷赞道:“郝哥说得对,确实香!”
郝建国见苏明远吃得满意,自己更是高兴,也大口扒起饭来,吃得满头冒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两人埋头享用着这顿来之不易的“大餐”,暂时忘却了路途的艰辛和窗外的凄风冷雨。
就在苏明远刚喝了半碗骨头汤,准备再添点米饭时。
“砰当——哐啷——!”
一连串刺耳的声音骤然打破了饭店里相对安静的用餐氛围!
是凳子被猛烈撞倒、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变调的、极度痛苦的、仿佛被掐住喉咙的嘶气声响起:“呃...呃呃...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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