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志强盯着那张纸。
脸色越来越白。
“我方才做了什么？”
“你说自己不认识卓玛。”
桑杰道：“还写了陆长庚的名字。”
“我根本不知道谁是陆长庚。”
“那你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没见过！”
侯志强否认以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神色变得迟疑。
“旧仓库里……”
桑杰立即追问：“旧仓库里怎么了？”
侯志强没有马上回答。
“说话。”
“我以前在那里面睡过。”
“睡在哪里？”
“暗墙后面有间小屋。”
侯志强抓紧铁栏。
“那里有张床。”
“床上放着一个很重的黑色枕头。”
“枕头不是木头，也不像石头。”
“每次睡在那里，我都会做怪梦。”
“梦见什么？”
“高得看不见顶的楼。”
“路上跑着没有牲口拉的车。”
“还有很多会自己发光的东西。”
侯志强摇了摇头。
“醒来以后便记不清了。”
“我以为只是睡得不好。”
陆川问：“你为什么要睡在地下？”
侯志强沉默下来。
桑杰替他回答。
“因为上面藏着他偷来的东西。”
“怕有人发现，他偶尔会留在那里看守。”
“除了黑色枕头，还有什么？”
“一台怪东西。”
“像留声机。”
“中间有个洞。”
侯志强抬手比划了一下。
“原本放着一只黑色圆筒。”
“圆筒呢？”
“拿出来了。”
“送去哪里了？”
“混在一批废铜里面。”
“应该还在运输队废料棚。”
桑杰让值班公安立即将这件事记下。
侯志强则重新坐回墙边。
他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字。
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那间屋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人回答。
……
天亮以后。
县里调查人员、医生与仓库管理人员重新来到旧物资仓库。
桑杰带着侯志强的口供一同赶到。
侯志强本人仍被留在派出所。
没有允许返回现场。
旧仓库的封条完好。
守夜人员也没有发现异常。
暗墙重新沉入地下以后，众人依次进入青石通道。
陆守冬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立刻触碰太极图。
而是先检查两侧石缝与地面。
“这里没有落石机关。”
“门后应当也不是山腹。”
“为什么？”
调查人员问道。
“墙后传来的回声很短。”
陆守冬用铁钩轻轻敲击太极图。
“最多只有一间屋。”
石门中央没有锁孔。
太极图两侧却分别嵌着两枚能够转动的石珠。
陆守冬让众人退后。
他先将左侧石珠顺时针转动。
又将右侧石珠向反方向转了半圈。
门内响起一阵金属摩擦声。
没有烟雾。
也没有暗箭。
两扇石门缓慢向内打开。
里面确实只有一间不大的石室。
没有木箱。
没有财物。
也没有尸骨。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张狭窄木床。
床头放着一块乌黑金属。
外形像一只没有弧度的枕头。
四面墙壁则覆盖着一层层弧形铜片。
铜片最中央安装着一只金属喇叭。
下方还有一套已经布满灰尘的转动装置。
调查人员站在门外。
“侯志强说的便是这里？”
桑杰看过口供。
“应当没错。”
木床旁边还留着几只罐头盒与烟头。
年代都不算久远。
显然是侯志强留下的。
陆川没有靠近黑色金属枕头。
他先看向墙边的装置。
装置中央果然缺少一只圆筒。
空槽大小与侯志强比画的差不多。
陆守冬取下墙角一只保存完好的蜡筒。
他没有直接放进去。
只是查看表面。
“上面有沟槽。”
“应该能够留下声音。”
县里调查人员也看过几眼。
“过去确实有利用蜡筒录音的留声机。”
“可这一套装置比普通留声机复杂。”
墙面铜片全部朝向床铺。
无论躺在床上的人发出多小的声音。
都可能被铜片收集，再传到中央装置。
赵援朝看向黑色枕头。
“所以侯志强睡在这里以后，才会变得不正常？”
医生没有给出肯定答案。
“睡在金属上面最多头疼。”
“不能让人凭空知道另一个人的事情。”
桑杰道：“先找回缺少的圆筒。”
调查人员同意。
石室暂时不动。
众人退出地下以后，重新贴上封条。
桑杰带人前往运输队。
陆川与陆守冬也一同过去。
……
运输队的废料棚堆着大量废旧零件。
断裂的车轴。
损坏的铁皮桶。
无法继续使用的铜线。
全都混在一起。
负责登记废料的工人翻找半天。
也没有找到侯志强所说的黑色圆筒。
“上个月确实送来过一批东西。”
工人翻着登记本。
“有些已经交去废品收购站。”
“还有一部分被毛纺厂领走，说是修纺机时能用。”
桑杰问：“是谁经手的？”
“毛纺厂那边是卓玛签字。”
一行人又赶往毛纺厂。
卓玛正在仓房核对棉线。
听见来意以后，很快想起那只黑色圆筒。
“没有拿去修机器。”
“东西太重，师傅看过以后说不是普通铜。”
“暂时放在机修房窗台上。”
她带着众人来到机修房。
圆筒果然还在。
表面已经被人擦过。
下方刻着几个很小的字。
“存忆，甲号。”
陆守冬看向陆川。
两人都没有说话。
卓玛注意到他们的神情。
“同陆家的东西有关？”
“还不确定。”
陆川没有向她透露更多。
桑杰让人将圆筒登记封好。
卓玛没有跟去旧仓库。
她还要继续协助毛纺厂清点失物。
送走几人以前，只提醒了一句。
“若这东西真会让人失去记忆，别再让人睡在旁边。”
“不会。”
桑杰答应下来。
……
黑色圆筒重新装进石室内的转动装置。
在场的人没有减少。
调查人员、医生、桑杰、陆守冬、陆川与赵援朝都站在门外。
两名仓库工作人员负责记录。
陆守冬转动旁边的铜制摇柄。
最开始只有刺耳摩擦声。
连续转动数圈以后。
中央金属喇叭里终于传出一道模糊人声。
“若有人听见这段声音……”
声音十分苍老。
中间还夹杂着长时间的杂音。
陆守冬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
调查人员道。
摇柄再次转动。
苍老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第三门不存金银。”
“不留货物。”
“只存一个人……不敢忘记，又不得不忘记的东西。”
“人活一世。”
“最先丢掉的未必是性命。”
“也可能是自己。”
“若归来以后。”
“记不得妻子爱吃什么。”
“记不得孩子第一次喊过什么。”
“便去问枕边人。”
“她比你更清楚。”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金属喇叭里只剩下一段有规律的敲击声。
三短。
一长。
两短。
随后又是不同间隔的撞击。
赵援朝听了片刻。
“后面没有话了？”
陆守冬继续摇动。
敲击声持续了一阵。
最终彻底停止。
县里调查人员拿过记录。
“说话的人是谁？”
“可能是陆长庚。”
陆守冬道：“白石坳保留过老家主讲祖训时的声音描述。”
“可没有人真正听过录音。”
“不能只凭这个确认。”
医生则看向那只黑色枕头。
“存忆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够解释。
调查人员没有将这间石室认定为宝库。
这里只剩一套用途不明的旧装置。
在查清是否危害人体以前。
任何人都不许再次躺上木床。
黑色圆筒也由县里、派出所与仓库管理方共同登记。
陆川正准备退出石室。
藏在衣襟里的乌黑铁片却突然发热。
温度并不高。
却足以让他感觉清楚。
陆川低头看向转动装置。
圆筒旁边还有一道狭窄空槽。
形状与乌黑铁片几乎完全相同。
他没有立即取出。
而是看向陆守冬。
“黑铁匣里的东西，还记得吗？”
陆守冬很快明白。
“那块铁片？”
“嗯。”
调查人员也知道此事。
铁片从雪鸦岭取出以后便登记在册。
只是因为陆长庚的信中写明留给祖库开启者，才暂时交给陆川保管。
“拿出来看看。”
陆川从贴身布袋中取出铁片。
铁片先前已经从中间裂开。
两片合在一起以后，大小刚好能够嵌入空槽。
调查人员没有让陆川直接安装。
他先检查铁片与空槽。
确认没有明显危险，才让陆守冬将东西放进去。
铁片刚刚嵌稳。
原本停止转动的黑色圆筒忽然自行转过半圈。
金属喇叭里重新传出陆长庚的声音。
“若黑片仍在。”
“便证明后来者尚有选择。”
“它不替人受苦。”
“不替人偿命。”
“只替人记住。”
声音到此停止。
空槽内部弹出一道锁扣。
将乌黑铁片完全卡住。
陆守冬尝试取下。
铁片没有移动。
“卡死了？”
“等。”
陆川看向金属喇叭。
里面又响起先前那种有规律的敲击声。
这一次持续得更久。
足足半刻钟以后。
锁扣才自动松开。
乌黑铁片从空槽中弹出半寸。
陆守冬将它取下。
铁片表面没有增加文字。
颜色却比先前更加深沉。
调查人员将变化记入清单。
“东西还是交给你保管。”
“若再发现异常，必须立即报告。”
“成。”
陆川重新收好铁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从铁片离开空槽的那一刻起。
太极空间便开始轻轻震动。
……
当日下午。
旧仓库地下石室重新封闭。
县里没有将装置搬走。
弧形铜片与金属床全部固定在石室内。
强行拆卸很可能造成损坏。
调查人员决定先保留原状。
等找到懂得留声设备的人，再进行检查。
陆川一行人离开旧仓库以前。
桑杰又带来侯志强的消息。
“他恢复正常了。”
“什么意思？”
“那只圆筒重新装回去以后不久，他便晕了一次。”
桑杰道：“醒来以后，不再说自己是别人。”
“方才写过的东西也全都不记得。”
赵援朝问：“所以他真让死人附身了？”
“别乱说。”
桑杰看了一眼四周。
“医生认为他长期睡在地下，精神受到影响。”
“至于为何知道陆家的事情，还要继续调查。”
陆川没有参与讨论。
他已经能够确定。
侯志强脑中出现的不是完整的陆长庚。
只是存忆室泄漏出来的记忆碎片。
陆长庚早已死去。
那些原本被留在黑色圆筒中的记忆，却因为装置残缺，进入了睡在金属枕头上的人脑中。
侯志强只能想起一部分。
甚至无法分清哪些经历真正属于自己。
“他会不会借这件事逃过处罚？”
赵援朝问道。
“不会。”
桑杰回答得十分干脆。
“下药、伪造登记、盗窃物资都有证据。”
“他记不记得陆长庚，不影响这些案子。”
陆川点了一下头。
“那便成了。”
三人没有去见侯志强。
第二日一早。
陆川、陆守冬与赵援朝赶着马车返回陆措村。
……
马车进村时已经接近傍晚。
瑶瑶正带着初一站在院外。
初一看见陆川，立即迈着两条短腿跑过来。
“阿爸。”
陆川弯腰将她抱起。
孩子身上沾着皂角与青稞面的味道。
衣袖处还有一道墨痕。
“又碰瑶瑶的笔了？”
“没有。”
初一回答得十分干脆。
瑶瑶跟在后面。
“她刚将我的作业画成牛了。”
“牛。”
初一立即点头。
陆川看向女儿。
“方才还说没有？”
“牛有。”
初一已经学会将事情推给纸上的牛。
瑶瑶气得想同她讲道理。
梅朵从院内走出来。
先接过陆川手中的行李。
“第三门开了？”
“开了。”
“里面有什么？”
“一间存放声音的屋子。”
“没有宝藏？”
“没有。”
瑶瑶顿时露出失望。
“跑那么远，便听人说话？”
“还听见一句同你有关的。”
“什么？”
“陆长庚说，功课不能拖到第二日。”
瑶瑶盯着哥哥。
“他一百年前便知道我没有写完功课？”
“可能。”
“你骗人。”
“知道还不去写？”
瑶瑶抱起书包便往屋里走。
经过陆守冬身边时，又低声问道：“里面真没有金子？”
“没有。”
“有没有好吃的？”
“没有。”
“那确实没意思。”
她彻底失去兴趣。
梅朵没有追着问地下石室的事。
她只看出陆川脸上带着疲惫。
“先吃饭。”
“吃完再说。”
一家人进入屋里。
赵援朝没有留下。
他将马车赶去队部，向扎西大叔交代旧仓库的调查结果。
陆守冬也回到公共木屋。
外屋只剩陆川一家。
饭后。
陆川将地下石室能够存放声音、侯志强出现记忆混乱的经过告诉梅朵。
他没有提乌黑铁片与太极空间产生反应。
“所以陆长庚留下的第三门，不是藏宝藏？”
“不是。”
“那句枕边人必先知是什么意思？”
陆川停顿片刻。
“一个人的记忆若发生变化，妻子最容易发现。”
梅朵看着他。
“你的记忆变了吗？”
“没有。”
陆川回答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