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上海,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黑色奔驰商务车驶出波特曼丽嘉酒店的地下车库时,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抹布。钟立芳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通告单,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林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剧本。董萱坐在他身侧,正细心地剥着一颗橘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老板,去黟县大概要四个小时,路况不太好,您先眯一会儿。”钟立芳轻声说道。
林辰没睁眼,只是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原木之森》的进度怎么样了?”
“马导那边每天发日报,说是进度正常,就是皖南这几天连阴雨,外景戏稍微拖了一点。”
“嗯。”林辰应了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18岁少年的浮躁,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告诉马导,柏林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我可以帮她争取到12月中旬,留给她做后期的时间不多了。我要的是精品,不是赶工出来的行活。”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几个小时后,商务车拐进了一条蜿蜒的山路,两侧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黟县,皖南深处。
这里是《原木之森》的拍摄地。作为熊猫文化投资的重点文艺片项目,林辰对这部戏寄予厚望。这不仅是马俪文作为签约导演的处女作,更是他送给姐姐周筠的礼物。
车子在一个村口的打谷场停下。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剧组的人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远远看见车牌,场务便一路小跑过来迎接。
“林导来了!林导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正在布景的剧组瞬间骚动起来。林辰推门下车,径直走向监视器。董萱熟练地撑开一把黑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马导呢?”林辰扫视了一圈。
“在跟宋老师对戏呢。”场务指了指不远处的老祠堂。
林辰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祠堂的天井下,光线昏暗而富有质感。宋春丽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烟斗,神情肃穆。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身形并不高大,但气场极强的男人。
那是倪大红。
此时的倪大红还没像十几年后那样家喻户晓,但在圈内已经是公认的“怪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画着老年妆,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郁和倔强。
林辰站在阴影里看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那场戏拍完,导演马俪文喊了“卡”,他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倪老师。”
倪大红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声音一抬头,看见是林辰,连忙放下水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哟,林导!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山路可不好走。”
林辰笑着伸出手,握住了倪大红那双粗糙的手。看着眼前这张脸,林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十几年后那个穿着红毛衣、作天作地的“苏大强”。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差点没绷住笑。
“倪老师,辛苦了。”林辰忍着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倪老师,您喝手磨咖啡吗?”
倪大红一愣,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愣住了。这大山沟里连速溶咖啡都难找,哪来的手磨咖啡?
倪大红眨了眨眼,一脸实诚地回答:“啊?手磨的?那得费劲儿吧?俺们这只有高碎,要不给您泡一杯?”
林辰终于没忍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开个玩笑。倪老师,您的戏太好了,刚才那个眼神,绝了。”
“嗨,都是马导讲戏讲的好。”倪大红憨厚地笑了笑,目光里透着对林辰的敬畏。他是老演员,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但像林辰这样能把奥斯卡奖杯当白菜拿的,他是真服气。
寒暄过后,林辰让钟立芳把带来的慰问品分发给剧组,自己则跟着马俪文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草味。桌上堆满了分镜头脚本和凌乱的场记单。
“进度怎么样?”林辰开门见山,语气比刚才在片场严肃了不少。
马俪文是个干练的女人,短发,眼神锐利。她指着桌上的排期表说:“内景戏已经杀青了,现在主要卡在几场外景。雨太大,光线一直不对。不过你放心,我打算用自然光硬拍,反而能出一种压抑的质感。”
林辰翻看了一会儿场记单,眉头微皱:“我姐的状态呢?”
“筠姐很拼。”提到周筠,马俪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这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直在琢磨最后那场爆发戏。说实话,林辰,你姐姐这次的突破很大,她以前太漂亮了,反而限制了戏路,这次把那股劲儿揉碎了,反而有了味道。”
林辰点了点头,周筠的努力他看在眼里。作为姐姐,她背负的压力比谁都大——外界都在说她是靠弟弟上位,她急需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来证明自己。
“张嘉译呢?”林辰又问。
“嘉译刚走,去镇上补拍一个镜头。他那个角色是个隐忍的长子,戏份虽然不如倪老师重,但很吃劲。他最近也在减肥,说是为了更符合人物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状态。”
听到这里,林辰脑海里又闪过《悬崖之上》和《山海情》的画面,不禁感叹,这阵容,放在2002年简直是降维打击。
“对了,柏林那边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林辰话锋一转,问到了正题。
马俪文正在整理剧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正想跟你说呢。之前你不是说要帮我找推荐人吗?不用了。”
“哦?”林辰挑眉。
“张仁里教授知道了我们在拍这部戏。”马俪文有些激动地说道,“上周我去中戏找他聊剧本,他看了前二十分钟的样片,非常认可。他说,只要我们能按时交片,质量过关,中央戏剧学院可以作为推荐单位,他本人愿意做推荐人。”
林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释然。
张仁里,中戏的泰斗级人物,在国际戏剧和电影界都有着极高的声望。有他做背书,柏林电影节的门槛基本上就踏进去了一半。
“那就好。”林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马导,你要记住,柏林看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原木之森》的故事内核足够深,但你要在剪辑上注意节奏,不要太沉溺于情绪,要留白。”
马俪文认真地点头:“我明白。其实这几天我也在琢磨,总觉得结尾太满,想改一改。”
“怎么改?”
“我想把最后那场哭戏删了。”马俪文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让周筠背对着镜头,看着森林,一声不吭地走进去。让观众自己去猜她是疯了还是解脱了。”
林辰沉默了片刻,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那个画面。
雨后的森林,雾气氤氲,一个女人孤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深绿色的树影中。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好。”林辰打了个响指,“就按你说的拍。”
马俪文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