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侯亮平的工作交接手续刚一办完，他的个人档案就被秦思远安排得明明白白。
人事处的同志把所有材料整理得妥妥帖帖，装在专门的干部档案袋里，封条贴得严严实实，只等汉东省委组织部来接收。
按照正常的干部调动程序，档案转递是最后一道环节。
接收方要先发商调函，调出方再寄档案，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可秦思远等了一天又一天，汉东省委组织部那边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这让秦思远心里七上八下地不踏实起来。
倒不是舍不得侯亮平走——恰恰相反，他巴不得侯亮平明天就从最高检消失。
消失得越远越好，最好以后再也不要回来给他惹麻烦。
他担心的是夜长梦多。
侯亮平赋闲在家的这段时间，如果哪根筋搭错了，又去翻什么旧案、查什么新线索，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来。
那他秦思远可就连最后一个送他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个孙猴子留在京城一天，他头顶上就悬着一把刀，睡觉都不安稳。
“汉东怎么还不来接收档案？”
秦思远私下里问过最高检人事处长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人事处长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汉东省委组织部没有来函，我们也不好主动寄过去。
秦思远听了这话，心里更堵了。
想直接给汉东那边打电话催一催，可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钟副书记交代的事情，他要是表现得太积极，倒显得自己多么急不可耐地要把人家女婿扫地出门似的。
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只能等。
就在秦思远几乎要放弃希望、在心里默默做好了侯亮平继续在京城“祸害”下去的准备时。
那份他苦等已久的公函终于来了！
那天上午，人事处长小跑着把一份盖着汉东省委组织部鲜红公章的正式公函送到秦思远的办公桌上。
秦思远拿起来一看，脸上紧锁了多日的眉头倏地一下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迅速压住了那过于明显的喜悦，轻咳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对人事处长说：
“汉东的正式公函到了，你立刻把侯亮平同志的档案整理齐全，按照程序移交，不要耽误。”
“不要耽误”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义正词严，冠冕堂皇，仿佛他是在为一位即将奔赴基层建功立业的干部保驾护航。
但人事处长心里门儿清——秦局长这几天简直是度日如年，那份公函还没到的时候，一天到人事处转八趟，比查岗还勤快。
现在公函到了，秦局长比过年还高兴。
不过领导的心思看破不说破，人事处长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办手续了。
汉东省委组织部这边，之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发公函，并非有意拖延。
实在是因为沙瑞金一直没有回省委，其他常委又不在常委会上提侯亮平的任命。
侯亮平的任命自然也就上不了会。
现在沙瑞金回来了，常委会也开了，任命也通过了，事情自然就快了起来。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亲口说过，侯亮平是他在最高检“要来的干部”。
这句话就是圣旨。
组织部长吴春林是个聪明人，新书记到任之后提名的第一个人选，常委会已经全票通过。
自己要是再拖拖拉拉、按部就班地走程序，那就是不识时务。
所以常委会一结束，吴春林回到部里第一件事就是调集人手，加急办理侯亮平的任职手续。
审批、盖章、备案、发文，所有环节一路绿灯，效率之高，汉东省委组织部少见！
吴春林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副部长亲自去送侯亮平上任。
这个待遇不算低——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是副厅级干部，按照惯例，副厅级干部的上任由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级别的干部送任，规格上完全说得过去。
再加上侯亮平是沙瑞金亲口要来的，让副部长出面送一送，也是给沙瑞金卖一个好。
沙瑞金这边，还有更讲究的安排。
常委会通过侯亮平的任命之后，沙瑞金把秘书白景文叫到办公室，吩咐道：
“明天侯亮平同志到反贪局报到，你安排一下，用我的专车送他过去。”
白景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省委书记的专车，车牌汉0001号，那在汉东官场是只属于沙瑞金一个人的权力符号。
平时都是沙瑞金自己使用，大多数时候停在省委大院的专用车位上，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现在要把这台车派去送一个副厅级的反贪局副局长上任？
白景文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沙书记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侯亮平站台，帮他撑场子、树威信。
一个刚来汉东的反贪局副局长，坐着省委书记的一号专车去上任，这个消息传出去。
整个汉东检察系统、整个京州官场，谁敢不高看他一眼？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白景文点头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第二天清晨，侯亮平早早地起了床。
住的是省检察院临时安排的干部周转房，离反贪局不算远。
钟小艾还在京城没有跟来，一个人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系好检察制服的领带。
又把胸前的检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直到那枚徽章在灯光下亮得能映出人影来才罢手。
今天是他到汉东正式亮相的第一天，也是他以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身份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要把自己最精神的一面拿出来，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震慑——他要让汉东的贪官们知道，侯亮平来了。
刚准备出门，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斯文而客气，自称是省委沙书记的秘书白景文。
说沙书记安排了一台车送侯副局长去反贪局报到，车已经到了楼下。
侯亮平走到楼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台停在路边的奥迪A6
那副“汉0001号”的车牌，在一排普通车辆中间如同鹤立鸡群，散发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
侯亮平坐进车里，抬手看了看表，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多说什么。
当然明白这台车意味着什么。
沙书记在给自己铺路、给自己撑腰、给自己造势。这份人情，记下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大楼前，检察长季昌明已经到了。
季昌明这个人看起来总是一副和和气气、不紧不慢的模样，讲话时嘴角带着三分笑意，像是个没脾气的泥菩萨。
但心里对汉东检察系统这盘棋怎么下，比谁都清楚。
早就知道侯亮平的背景，也知道侯亮平在最高检闯下的那些“辉煌战绩”。
沙瑞金把这样一个人放到汉东反贪局，是来当刀用的。
这把刀虽然锋利，但也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