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的人是麻杆。
挑他有两个缘故。一是这小子长得老实,二是他嘴笨,笨到编不出瞎话,所以只能一个字不差地背。
“再背一遍。”
“郡里查账的,明日午后到。”
“谁让你来报的。”
“韦城道巡骑,姓王。”
“姓什么?”
“姓王。”麻杆想了想,“不对,姓李……”
翟山抬手就是一巴掌。
“姓王。”
“姓王姓王!”麻杆捂着后脑勺,“记住了!死也姓王!”
“别死。”翟山替他把号衣的领子拽正,“报完就走,别回头,别跑。”
“为啥不能跑?”
“报信的人不跑。”翟山说,“跑的是贼。”
麻杆喉头滚了一下,翻身上马。
日头刚出来的时候,那匹马晃晃悠悠地到了仓门口。
坡上,翟山趴在草里看着。
隔着三里地,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在仓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掉头,慢慢地走了。
小黑点走出去二里地,忽然开始狂奔。
“这小子。”柱子在旁边啧嘴,“说了不让跑。”
“不怪他。”翟山把眼睛贴回草缝,“看仓门口。”
仓门口炸了。
刚才还慢悠悠来回踱步的那八个人,全都停了。有人往仓里跑,有人往城里跑。一炷香之后,一队人从城门里出来,直奔县仓,当先一个骑马的,穿着青色的官服。
那人在仓门口下了马,站着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来回走。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住,冲身边的人挥了几下手。
人群立刻散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了。
翟山轻轻吐出一口气。
“崔先生。”
“在。”
“你看那个穿青袍的,走了七八个来回。”
“看见了。”
“他在算什么。”
崔敬盯着那个远远的小人影,声音很轻。
“他在算,从现在到明日午后,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够不够把六千八百石粮,从三个地方,运到这一座仓里。”
坡上安静了。
“算得出来么。”
“算不出来。”崔敬说,“这种账,算是算不明白的。只能试。”
“试不成呢。”
“试不成,”崔敬抬起头,“他今夜就得跑。”
“跑不跑,看他晌午前动不动车。”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城东头卷起了烟尘。
第一队车出来了。
翟山数着。
十七辆。
半个时辰以后,第二队。二十三辆。
到了未时末,第三队,二十九辆。
三队车全都不进城,绕着城墙根往北走,走上那条通往县仓的土道。
坡上,二十二个人趴在草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是六十九辆车。
柱子的嘴唇在动,在数。数到一半数乱了,又从头数。
“少寨主。”他的声音发飘,“咱们……咱们要抢的是这个?”
“不是。”
“啊?”
“抢不了。”翟山说,“你看车队两边。”
柱子看过去。
每一队车的两侧,都跟着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提着棍棒和刀。前后还各有几个骑马的。
“三队加一块儿,六十几个。”翟山说,“咱们二十二个,一个不留全填进去,也就够搅乱一队。”
“那咋办?!”柱子急了,“眼睁睁看着?”
“看着。”
“少寨主!”
“看着。”翟山把草往下压了压,“看他们走哪条道,在哪儿歇,什么时辰过那个坡。”
“然后呢?”
“然后等天黑。”
天黑得很快。
三队车没有一队在天黑前赶到县仓。到了戌时,最后一队还在土道上磨蹭。车夫们点起了火把,一长串火光在黑地里晃晃悠悠地爬。
临动身前,出了个岔子。
小豆蹲在沟边,把那把柴刀磨了又磨。
“少寨主。”这孩子忽然开口,“俺爹娘死那年,俺跟着人往南跑,路上见过一回抢粮。”
“抢的谁的。”
“不知道。反正抢完了,粮车翻在沟里,米撒了一地。”小豆低着头,“下雨,泡了三天,全烂了。”
“谁也没吃着。”
翟山看了他一眼。
“这回不会。”
“为啥?”
“因为这回车是我的。”翟山说,“翻了我心疼。”
翟山领着人,沿着土道摸到了那道坡。
土道到这儿要上一个缓坡,坡长一里多,两边是荒草和沟。车重,上坡慢,前后就得拉开距离。
“就这儿。”
崔敬压低声音:“小郎君,人还是六十几个。”
“不打六十几个。”翟山蹲在沟里,“崔先生,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小郎君请讲。”
“这三队车里,跟车的那六十几个,都是些什么人。”
“大半是车夫和脚力。”崔敬说,“真正当差的,是那几个骑马的,还有几个家丁。”
“车夫和脚力,是仓督的人么。”
“不是。是各家粮商雇的。”
“他们知道自己拉的是什么么。”
崔敬沉默了一息。
“……知道。”他说,“不然不会半夜走。”
“所以他们最怕什么。”
崔敬猛地抬起头。
“怕撞上官。”
“对喽。”
翟山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串越来越近的火把。
“老瓜。”
“在。”
“号衣穿好了没有。”
“穿好了。”
“四个人,举火把,从坡顶下来。走慢点,别急。”
“喊什么?”
翟山想了想。
“喊四个字。”
“哪四个?”
“停车,检查。”
坡顶上,四支火把亮了起来。
火把不快,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出一队官差的架势。
底下的车队最先停住的是最前面那辆。
赶车的把车一勒,扭头就喊:“前头有人!”
“谁啊!”
“官!是官!”
一句话喊出来,整条车队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停车,检查!”
坡顶那四个人的嗓门,在夜里传得极远。
车队炸了。
前头的车往路边拐,中间的车夫直接跳下车往荒草里钻。有人扔了鞭子就跑,有人往车底下钻,还有几个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翟山蹲在沟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寸。
不用打六十几个。
真正会拼的,只有那几个。
他数了数。
从三队车里冲出来的,一共十一个。骑马的四个,家丁七个。这十一个人没有跑,他们抽了刀,聚在一起,往坡顶那四支火把迎了上去。
“柱子。”
“在!”
“带三组,从后面上。”
“得嘞!”
“记住,先砍马腿。”
沟两边的荒草同时动了。
十八个人从背后扑上去的时候,那十一个人已经走出了车队三十步。
先倒的是马。二毛他们几个专挑马腿,四匹马里有三匹当场跪了,马上的人栽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压住。
剩下的家丁转身回砍。
黑地里全是喊声、刀响、人往草里滚的动静。
翟山从沟里跳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背对着他的家丁,正举着刀往下劈。
刀底下是小豆。
那孩子摔在地上,柴刀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两只手正抱着头。
翟山没有喊。
他从后面撞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想着捅。昨天那一下的记忆还在手上,皮甲有钉子,捅不进去。
他撞的是膝盖窝。
那家丁一条腿吃不住力,往前跪了下去。翟山跟着扑上去,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拽。
那人挣。翟山的胳膊被指甲抠出几道血口子。
他没松。他上辈子在工地上跟人打过架,知道人的脖子在什么位置最吃劲。
他往后拽,往下压,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
十几息之后,那人身上的劲卸了。
翟山抽出刀,往那道咽喉上抹了下去。
这一回他没有懵。
他甚至还有余力扭头喊了一嗓子。
“小豆!起来!捡刀!”
那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少寨主……”
“捡刀。”
“哎!”
三个被摁在地上的家丁里,有一个一直在骂。
“你们死定了!”那人满脸是血,还在挣,“这批粮是杜仓督的!你们知道杜仓督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翟山蹲下来,“你告诉我。”
“荥阳郡丞的小舅子!”
“哦。”
“哦?!”那人瞪着眼,“你他娘的就一个?”
“那你去告诉他小舅子。”翟山说,“就说粮在瓦岗,让他来要。”
那人张着嘴,忽然不骂了。
翟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见没有。”他跟崔敬说,“他刚才要是真敢报官,第一句话就该是我要去报官。”
“他没说。”
“他说的是他后台是谁。”崔敬接得很快,“后台越硬,越不能报。”
“对喽。”
打完的时候,土道上一片狼藉。
十一个人,死了六个,跑了两个,剩下三个被摁在地上。
翟山这边,一个没死。老瓜的胳膊被削掉一块肉,柱子的耳朵少了半只。
“少寨主。”柱子捂着耳朵,一脸的血,笑得龇牙咧嘴,“俺这半只耳朵,算不算功?”
“算。”
“那能不能换点啥?”
“回去我给你割半只猪耳朵,赔你。”
柱子哈哈大笑,笑得耳朵上的血流得更凶了。
翟山站在土道中间,环视一圈。
六十九辆车,还停在坡上,一辆没跑。车夫全钻进了荒草,一个也没敢露头。
崔敬提着灯笼,从队头走到队尾,走了整整两趟。
“小郎君。”他回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六十九辆。”
“多少石。”
“车分大小。大车三十石,小车二十石。”崔敬掰着指头,“小人方才点过了,大车四十一,小车二十八。”
“一共两千七百九十石。”
“换成咱们从管城拉回来的那种车呢。”
崔敬愣了愣。
“……管城那批,一车三十石。”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两千七百九十石,是九十三车。”
沟边上没人说话了。
翟山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赌的是三十车变六十车。
现在他手里是九十三车。
“不对。”他忽然说。
崔敬一惊:“哪里不对?”
“车是别人的,人也是别人的。”翟山望着黑地里那一长串没人赶的车,“咱们二十二个人,赶不动六十九辆车。”
“三里地都赶不动。”
他仰起脸,冲着黑漆漆的荒草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地里的都听着!”
荒草里没有动静。
“我不是官!”
草地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我是瓦岗的!”翟山喊,“这批粮我要了。车我也要了。”
“愿意跟我走的,车照赶,到地方一人两石粮,管三天饭。”
“不愿意走的,现在从地里站起来,往南走,我不拦。”
“数三下。”
“一。”
荒草里没有人动。
“二。”
远处有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
翟山看着黑地里那一片一片站起来的人影。
他数了数,大概三十几个。
站起来的人,一个往南走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