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山势渐缓,林子却密了起来。
午后,松树林。树干粗壮,树冠遮天,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混着腐叶的潮气。
阿白忽然停下,耳朵急速转动。她回过头,脸色发白。“有东西。很大。在左边。”
青山快步上前,鼻翼微动。“裂风狼。炼气后期。”
话音刚落,左边的灌木丛猛地炸开——碎枝和落叶飞上半空,一道灰影从碎片中窜出,直扑青山。
沈长河看清了那头狼。它比寻常的狼大一圈,皮毛灰褐,脊背上有一条黑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尖。它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獠牙,唾液从牙缝里拉成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死死盯着青山的喉咙。
青山侧身,狼爪从他胸前划过,带起的风掀开了他的衣襟。他右掌拍出,正中狼腰。裂风狼的身体在空中一折,像一张被折弯的弓,然后猛地弹开,落在三丈外,四腿撑地,甩了甩身体。毛上的碎屑飞散,它毫发无损。它的腰太软了,青山的掌力被卸掉大半。
第二只裂风狼从右边绕出来,没有扑,只是蹲在倒下的树干上。它的尾巴缓缓摆动,尖端轻轻拍打着树干,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在数心跳。
阿白站在远处,腿在抖,但没有退。她盯着右边那只裂风狼,耳朵竖得笔直。
青山和左边那只裂风狼缠斗在一起。裂风狼再次扑来,这次不做虚招,直线冲刺,张开大嘴咬向青山的咽喉。青山不退,往前踏一步,左手抓住裂风狼的前爪,用力往下一压。狼头被迫低垂,嘴巴从咽喉滑到胸口。青山的右手蓄满力,一掌拍在裂风狼的肋骨上。掌力透入,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树林里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根粗树枝。裂风狼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塌塌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那只裂风狼动了。它从树干上弹起,后腿蹬在树皮上,树皮炸裂,身体像一支箭射出。三丈距离,两次落地,第三次腾空时爪子已经探到沈长河面前。
沈长河早有准备。他侧身,狼爪从他耳边掠过,带起的气流刺得耳根发疼。他右拳从下往上,撩向狼的腹部。裂风狼在空中拧身,尾巴像一根铁鞭抽过来。沈长河来不及收拳,只能抬起左臂格挡。尾巴抽在小臂上,“啪”的一声,像鞭子抽在肉上。他的小臂立刻肿起一道红印,火辣辣的疼。他的拳头偏了,擦着狼皮滑过。
裂风狼落地,转身,又扑。这一次它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前爪探出,爪尖弹出半寸,直取沈长河的面门。沈长河后退一步,避开狼爪,但狼尾已经扫了过来。尾尖带着破空声,目标是他的太阳穴——这一下如果抽中,不死也晕。
阿白动了。
她没有想。身体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一步跨出——脚下的路像一张被折叠的纸,两丈的距离缩成一尺。她抓住沈长河的手腕,发力一拽。两个人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从狼尾下消失,出现在三丈外的松树后面。
狼尾扫空,抽在地上。泥土炸开,留下一道深沟。
阿白松开沈长河的手腕,退了两步,大口喘气。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泛白。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没想能不能做到,没想会不会受伤,没想跑不掉怎么办。她只是看到他危险,就冲了出去。
“你做到了。”沈长河说。
阿白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茫然。“我……我没有逃。”
“你没有逃。你带着我走的。”
裂风狼转身,想再扑。青山已经从后面欺近,一掌拍在它的后颈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像折断一根湿树枝。裂风狼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松树,针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只裂风狼的尸体上,照着它们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散了,像两颗磨砂玻璃珠。
阿白蹲下来,盯着自己的脚。鞋底又磨破了一块。她忽然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青山把两只裂风狼拖到一起,从它们体内取出两颗妖丹。炼气后期的妖丹,灰白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荧光。“能卖不少灵石。”他把妖丹递给沈长河。
沈长河接过来,放进怀里。他看着阿白,她还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脚。
“阿白。”
她抬起头。
“刚才你用的缩地成寸,比练习的时候快了一倍。”
阿白愣了一下。“有吗?”
“有。因为没想。”
阿白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她动了动脚趾,上面那道疤还在。
青山把火堆重新点起来,把裂风狼的肉割了几块架在火上烤。肉滋滋地响,油滴到火里,窜起火苗。阿白蹲在火堆旁,盯着火苗,眼睛亮亮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脸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也不觉得疼。
“阿白。”青山叫她。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阿白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我只是跑了一下。”
“你救了人。”青山撕了一块肉递给她,“跑和救人,两回事。”
阿白接过肉,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肉烤得焦黄,外酥里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
青山没有再回那句“你每天都说好吃”。他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
沈长河靠着树干,看着火。他想起阿白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步法和练习时完全不一样。练习的时候,她的缩地成寸像走路,稳稳当当,一步是一步。但刚才那一步,像箭。又快又急,脚下的路被撕裂,两丈的距离一步跨过。她没有去想怎么走,只是想去。想去,就到了。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世界。灰蒙蒙的天空下,浓雾在缓缓翻涌。他站在灵田边,看着远处那层灰白色的边界。雾在呼吸。阿白的缩地成寸,折叠路需要时间,撕裂路不需要。想去,就到了。
他退出体内世界,睁开眼。阿白已经靠着干草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肉。她的嘴角翘着,像在梦里也在跑。
青山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今天那一步,”青山说,“比之前快了一倍。”
沈长河点了点头。“因为她没想。”
“没想就能快,想了就慢。为什么?”
沈长河想了想。“脑子会怕。身体不会。身体只知道自己要去哪。”
青山没有说话。他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沈长河看着火,没有闭眼。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火堆里的红炭暗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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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