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顶,天光尽敛。
那不是云,是魔气凝聚而成的天幕,浓稠如墨,翻涌如潮。云层之中,有血色的闪电无声穿梭,照亮了云下上百道黑色身影。
他们从云中跃下。
百双铁靴同时踏在青石板上,大地猛地一沉,以山门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齐齐下陷了三寸。碎石跳起半尺高,尘土如浪涛般向四周翻滚,撞在议事堂的墙上,又反弹回来。刀盾手落地即蹲,盾牌砸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打了一道惊雷。长矛手紧随其后,矛尖从盾缝中探出,寒光如林,杀气如霜。弓箭手落在最后,弓弦拉满,箭尖指向山门,弦音嗡嗡震颤,像千万只蜂群在低鸣。
从跃下到列阵,不过三息。
百人队列阵已毕,黑色的铁墙横亘在广场上,密不透风。
金丹期头领从黑云中走了出来。
他从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的,脚下明明空无一物,却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荡开一圈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地上,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停下。
身后的百名魔修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脚步齐整如鼓,震得议事堂的窗棂哗哗作响,屋顶的瓦片滑落了几块,摔碎在台阶上。
他看着沈长河。
沈长河看着他。
风停了。鸟不叫了。整个广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金丹期头领目光微闪。
缓缓抬起右手,随意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起来轻描淡写,像是随手挥去一只苍蝇。但掌风出口的瞬间,空气炸开了。黑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比一个人还长。掌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碎石像弹片一样向两边飞溅,打在墙上,打出一个个窟窿。
沈长河没有退。他举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掌。
黑气大手撞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感受到的,像有一座山撞在了胸口。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穿了议事堂的第一面墙,砖石四散。余势未消,又撞穿了第二面墙,木梁断裂。最后卡在第三面墙里,墙壁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他倒在废墟里,嘴里涌出一口血。血溅在碎石上,触目惊心。
阿白要冲过去,青山一把拉住她。
“别去。”
“可是——”
“他还没倒。”
沈长河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他推开压在身上的砖石,撑着断墙,慢慢直起身体。衣袍碎了,左小臂上的铜皮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体内世界在震荡。灵田里的灵药倒伏了一片,像被暴风吹过的庄稼。溪水翻涌,漫过两岸,小蟹被冲上了岸,在岸上挣扎。但石碑没有暗。“万界”二字还亮着,虽然光芒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灭的灯,但没有灭。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抬起头看着金丹期头领。
头领歪了一下头。“居然没死?有意思。你的身体有点古怪。”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沈长河便感觉到一股如山般的灵压扑面而来。那灵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头领又迈了一步。
灵压更强了。沈长河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细缝,他的嘴角又溢出了血。
头领迈出了第三步。
沈长河没有退。他的膝盖没有弯,他的背没有弓,他的拳头还攥着。他抬起头,看着头领的眼睛。
头领停下了。“筑基初期,扛我三步灵压,不错。但也只是不错。”
他又是一掌拍来。这一掌比刚才更快,黑气更浓,像一条黑龙从掌中冲出。黑龙张牙舞爪,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有千万个冤魂在哭嚎。
这一掌沈长河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但黑龙的尾巴扫过他的肩膀,衣袍碎了一块,肩上留下五道血痕,皮肉翻开,血如泉涌。
他咬住牙,蹲下身,一拳打向地面。
灰白色的光从拳面炸开,涌入大地。那一瞬间,地面像一面鼓,被一拳擂响。一道裂缝从拳面往前冲出,像一条地龙在地下穿行,直扑金丹期头领脚下。裂缝所过之处,青石板被撕开,泥土翻涌,碎石向两边飞溅。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是被撑开的,不是被砸碎的。力量顺着地的纹路走,纹路密的地方走得远,纹路疏的地方走得快。
金丹期头领跃起,避开裂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道一丈多长的裂缝,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拳法?”
“辟地。”沈长河说。
头领落回地上,看着沈长河。他眼中的轻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一丝警惕。
“辟地。”他念了一遍,“名字不错。可惜,你打不到我。”
他站在空中,沈长河的拳打在地上,裂不到天上。
沈长河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他看着半空中那个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上百名魔修。打不到天上,但能打地上。地上有上百个人。他们的脚踩在地上,他们的盾牌抵在地上,他们的长矛插在地上。大地在他们脚下,大地在他拳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举到胸前。
体内世界中,石碑上的“万界”二字猛地亮了。玄黄之气从石碑中涌出,如泉水,如洪流,涌入他的经脉。他的皮肤下泛起淡淡的铜色光泽,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金丹期头领从空中落下来,重新站在地上。他身后的百名魔修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如惊雷,震得大地颤抖。
沈长河站在那面黑色的铁墙前面,一个人。
风又起了。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的头发。他站在废墟和裂缝之间,站在百人敌阵之前,像一个孤独的战士,面对千军万马。
他的拳头亮着灰白色的光。
那光不大,但很稳。像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像风中的一盏孤灯。
他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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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