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万界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小山站在山门口,靠着大黑的壳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沈长河带着人回来了,揉着眼睛站起来。然后他看到了姐妹俩——一个身体,两个头。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指着姐妹俩,说不出话。
大黑的头从壳里伸出来,看着姐妹俩。它的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看了很久,它把头缩回去了。
“不是怪物。”大黑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闷闷的。“是两个小孩。”
赵小山把嘴巴合上了。他走到姐妹面前,仰着头看她们。两个头,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左边的头低着,不敢看他。右边的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们好。”赵小山说。“我叫赵小山。”
姐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妹妹看了他一眼,也把眼睛移开了。
阿白领着姐妹俩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胡小七蹲在灶前添柴。看到姐妹俩,她手里的柴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别怕。”阿白说。“她们不是怪物。她们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胡小七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走到姐妹面前。她比姐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们。“你们饿不饿?灶房有粥。”
妹妹的头抬起来,看着胡小七。她的嘴唇动了动。“饿。”
胡小七转身盛了两碗粥,放在灶台上。姐妹俩走过去,一人端一碗。她们只有两只手,一人端一碗,就没有手吃饭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姐姐把碗放下,让妹妹先吃。妹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姐姐端起来喝。
阿白看着她们,鼻子酸了。她转身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夜里,阿白把姐妹俩领到自己的屋子。她的屋子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胡小七已经睡在干草堆上了,阿白让姐妹俩睡床上。
“你们睡这。”
姐姐看着床,又看着阿白。“你睡哪?”
“我睡地上。”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睡地上。你睡床。”
阿白没有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让姐妹俩睡在上面。姐妹俩躺下来,姐姐面朝上,妹妹面朝里。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根根上的树。
阿白吹灭了灯。黑暗中,妹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姐姐,这里安全吗?”
姐姐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我想留在这。”
姐姐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妹妹的手。
第二天一早,沈长河把姐妹俩叫到混元殿。
殿内的金光从石台上溢出来,照在姐妹俩的脸上。她们站在殿中央,一个身体,两个头。四只眼睛看着石台,看着石台上的阵纹,看着坐在石台旁边的沈长河。
“坐。”沈长河说。
姐妹俩蹲下来。她们蹲的姿势和普通人不一样——姐姐的腿往左偏,妹妹的腿往右偏,两条腿朝两个方向,蹲不稳,要用手撑地。
沈长河看着她们。“能给我讲讲你们到破庙前的经历吗?”
姐姐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的缝隙。她的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的红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白从灶房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喝。
“没人要我们。”姐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娘把我们生下来,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爹把我们从产婆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院子里。放了一夜。我们在院子里躺了一夜,哭了半夜,后半夜没力气哭了。”
妹妹的头低着,下巴抵在锁骨上。她的手指抠着地面,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第二天,爹把我们送人了。送给了村里一个光棍。光棍养了三天,养不了,又把我们送人了。送了几家,没人要。后来来了一个修士,说我们是‘连体妖胎’,有研究价值。他说‘给我,我给你们钱’。”姐姐抬起头,看着沈长河。“爹把我们卖了。五两银子。”
阿白站在殿门口,手里的水壶掉了。水洒了一地,她没有捡。
林惊蛰站在石台旁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青山靠在殿门口的墙上,刀抱在怀里,他的眼睛眯着,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那个修士把我们关在一个地窖里。”姐姐的声音开始抖,但她没有停。“地窖很小,站不直,躺不平。他在我们身上画符,扎针,喂药。他说要找到让我们分开的办法。试了很多次,都不行。每次失败,他就骂我们‘废物’。”
妹妹的头抬起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他试了三年。”姐姐说。“三年里,我们没出过地窖。没见过太阳。没吃过一顿饱饭。后来有一天,他出门了,没锁门。我们爬出来了。爬了很远,爬到山上,钻进林子里。他追了我们三天,没追上。后来就不追了。”
沈长河没有说话。
“我们就在山里躲着。这里躲几天,那里躲几天。有人看到我们,就喊‘怪物’。有人追我们,就扔石头。我们跑了很久。跑到那座破庙,就不跑了。太累了。”
妹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阿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没人把我们当人。”
殿内安静了。石台上的阵纹缓缓流转,发出极轻的嗡鸣声。书架上的书卷安安静静地躺着。周元道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把茶碗放在姐妹面前。
“喝。”周元道说。
姐姐看着那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把碗递给妹妹,妹妹也喝了一口。
沈长河站起来,走到姐妹面前,蹲下来,和她们平视。
“从今天起,你们是万界宗的弟子。”
姐姐看着他,妹妹也看着他。四只眼睛里都有泪光,但都没有掉下来。
“我们不交五两银子。”姐姐说。
沈长河看着她。“万界宗不收钱。”
姐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她的手从地面上拿起来,握住了妹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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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