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在次日清晨破开。
金色光膜碎裂的那一瞬间,七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熄灭。悬在中央的晶体猛然暴涨出一圈耀眼的光华,照亮了整片圆形平地。那光芒太盛,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挡眼。光华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枚碎片的样子——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金色的光在缓缓旋转,和沈长河之前吸收的三块一模一样,但体积大了数倍。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极为纯粹的力量,纯粹到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在沸腾。
有人动了。
御兽宗的暗红长袍中年人第一个出手。他挥手甩出三枚兽骨令牌,令牌在空中化为三头巨大的青狼虚影。每一头青狼都有成年水牛般大小,浑身覆盖着铁青色的鳞甲,獠牙间淌着发光的涎液。三头青狼嘶吼着扑向中央的晶体,一前两后,呈三角阵型。
北冥世家的银发女子紧随其后。细剑出鞘,一道极细的冰蓝剑光划破空气,直刺晶体下方。剑光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的剑意极寒,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在暗青色的天光中闪着微光。
中域三宗的人几乎同时出手。太虚门的弟子祭出铜镜,镜面射出白光罩向晶体,那白光中隐约有符文流转。清云宗的人甩出数条青色绳索,如蛇般缠绕而上,绳索上缀着的玉珠发出清越的鸣响。九玄剑阁的剑修更快,五道剑光几乎不分先后地射向中央,每一道剑光都带着锋锐到极致的穿透力。
血煞宗的瘦高男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暴涨。那黑气在他头顶凝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有暗红色的符文闪烁。黑手从侧面拍向晶体,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纷纷碎裂。
数十种力量几乎同时击中晶体。光华炸裂,冲击波向四面扩散。最近的几个修士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口中喷血。晶体没有碎,但外层的保护光幕被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中透出的光芒比之前更盛,照得半个圆形平地都亮如白昼。
沈长河看到了机会。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从石丘后冲出。
体内世界的力量被全数调动起来,玄黄之气涌入四肢百骸。他的速度和力量在那一瞬间暴涨,脚下的石板在他踏过时纷纷龟裂,裂缝从他脚底向两侧延伸。他朝着晶体方向急掠而去,身形在暗青色的天光中拉出一道残影。
“有人!”御兽宗的弟子发现了他们。三头青狼虚影分出一头朝沈长河扑来。那青狼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缠绕着发光的涎液,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沈长河没有停步,左手握拳,一记开天拳向上轰出。拳风撕裂空气,拳意中蕴含着体内世界的玄黄之力。那头发虚影被拳意击中,在半空中炸成碎片。炸开的灵力碎片打在周围的石板地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青山紧随其后,左手刀出鞘。刀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都稳。他已经彻底适应了独臂的战斗方式,身体在疾奔中微微倾斜,让左半边承受更多的重量。刀锋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将迎面而来的两道剑光同时斩断。剑光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青山没有停留,刀锋一转,横劈而出,将两名试图从侧面靠近的御兽宗弟子逼退。那两人手中的兵器被刀气震得脱手飞出,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小火双手张开,金色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那火焰比进入秘境之前猛烈了数倍,每一缕火舌中都带着远古凤凰的气息。她面前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起来,几个试图靠近的散修被火浪逼退,衣角沾上一点火星就迅速蔓延,不得不就地翻滚扑打。小火没有追击,她只守住侧翼,让火焰形成一道流动的墙,将追兵隔在数丈之外。
云中鹤冲在最后面。他不擅长战斗,但推演术在这种混战中发挥了作用。他左手的铜钱不停翻转,右手指点着方向,声音急促而清晰:“左侧有杀阵!绕右!三步之后停!前面两丈处有陷阱!”
沈长河依言绕行,果然避开了脚下突然亮起的符文陷阱。他冲到了晶体面前,手掌按上那枚巨大的碎片。
金光如瀑布般灌入体内。
万界殿的石碑轰然炸响,碑上的“万界”二字亮到极致。体内世界疯狂扩张,新土上的金色脉络全部贯通,河流暴涨数倍,灵田里的麦苗拔节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穗扬花。溪水中的鱼受了惊吓,在暴涨的水中翻腾跳跃。清心花全部绽开,花瓣上的金色露珠滚落,落入泥土中又长出新的花苞。那些新扩展出来的土地上,金色的光点从泥土中升腾起来,像无数萤火在暗青色的天光中飞舞。
三块碎片在这一刻与第四块完全融合,记忆链闭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归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万界归心,天地自成。”
沈长河猛地抽回手。
那枚巨大的碎片没有全部被他吸收。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碎片突然裂开,化成了七道流光向不同方向飞射而去。每一道流光都携带着碎片的一部分力量,在圆形平地的上空划出金色的弧线。
“分了!”有人大喊。
七道流光中,三道直直冲入沈长河的胸口,没入他体内。那三道流光进入体内世界的瞬间,万界殿的石碑再次震了一下,碑背面的“万界宗”三个字彻底凝固,笔画由浅变深,像是有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凿进了石头里。
另外四道流光分别射向四个方向,被最近的势力截获。御兽宗的暗红长袍中年人伸手抓住一道,金光在他掌心炸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随即站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北冥世家的银发女子用细剑挑住一道,冰蓝色的剑身上立刻缠绕了一层金色纹路,她退后两步,将碎片收入袖中。中域三宗合力抢到两道,太虚门的铜镜扣住一道,九玄剑阁的剑修劈出一剑斩落一道,清云宗的绳索缠住一道。三道流光被三家分了。
血煞宗出手太晚,什么都没拿到。瘦高男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沈长河的方向,眼中满是杀意。
“撤!”沈长河没有犹豫。碎片已经到手,再多留只会陷入混战。
四人调头向南面突围。血煞宗的弟子挡在前方,瘦高男人见沈长河冲来,冷笑一声,黑气凝成一只巨掌迎面拍下。那只巨掌比之前更大了三分,掌心有暗红色的符文在燃烧,拍下来的力道足以将一块巨石碾成粉末。
沈长河连出两拳。
第一拳开天,拳意向上,将黑气巨掌撕裂。拳风贯穿掌面,黑气四散炸开,像一团墨汁被投入水中。第二拳辟地,拳劲向下,大地在拳下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裂缝从沈长河脚下延伸出去,深不见底,裂缝中冲出的气浪将血煞宗弟子震得连连后退。有两人脚下一空,差点掉进裂缝,被同伴一把拽住。
青山从他身侧闪过,刀光一闪,逼退两名试图从侧面夹击的修士。他的刀法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封住了对方的进攻路线。小火双手一推,一道火墙从地面拔起,隔开了追兵。火墙高约丈许,火焰是纯金色的,烧得空气噼啪作响。云中鹤在最后方甩出三枚铜钱,铜钱落地化为三个简易幻阵,将追来的修士短暂困住。幻阵只能维持几息,但几息已经足够。
四人冲出了圆形平地的范围,朝着南方的旷野疾奔。
身后,混战还在继续。御兽宗和北冥世家因为碎片的分配起了争执,暗红长袍中年人和银发女子几乎要动手。中域三宗内部也在互相提防,太虚门的青年将铜镜收在胸前,清云宗的道人把绳索缠在腕上,九玄剑阁的剑修始终按着剑柄。血煞宗折返回来想追沈长河,被御兽宗的人挡在了路上。瘦高男人怒吼了一声,黑气暴涨,和御兽宗的青狼虚影撞在一起。
沈长河跑出了很远才停下。
他扶着膝盖喘息,体内世界仍在剧烈震荡。四块碎片合成了一道完整的法则链,在万界殿的石碑周围缓缓旋转。每一块碎片都携带着归尘的一部分记忆,此刻全部解封。他看到了归尘的一生,从少年到老年,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再回到一个人。最后站在石室中刻字的那个孤独身影,和站在坟地中央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重合在一起。几百座坟,几百个名字,几百年的孤独。
“不要一个人。”
归尘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沈长河慢慢直起身,回头看向身后三个人。青山握刀站着,左臂上李元打造的臂甲裂了几道纹,但人没事,呼吸平稳。小火周身的火焰已经熄了,脸上满是灰烬和汗水的痕迹,眼睛却亮得惊人。云中鹤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铜钱散了一地,正一枚一枚地捡,手指微微发颤。
“拿到了?”青山问。
沈长河点头。他摸了摸胸口,四块碎片的力量正在体内世界中有序运转。万界殿的石碑背面,那三个之前没看清的字,终于完整地显现出来。
“万界宗。”
沈长河闭了闭眼。他抬头望向天幕,那道银白色的光带又窄了一些。出口正在收缩,时间不多了。光带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有人正在从两端同时擦去这条通往外界的路。
“走。”他说,“回家。”
---
(第三百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