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从藏经阁下来时,韩平正在账房门口等他。
韩平手里抱着账本,笔别在耳朵上,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见沈长河走来,把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递了过去。
“宗主,这半个月的账,我理完了。”
沈长河接过账本。账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韩平在账本上画了三栏——收入、支出、结余。收入栏里记着灵麦三茬的收成、丹药出售的灵石、北冥世家坊市交易的利润。支出栏里记着战后的抚恤、丹药材料的采购、傀儡零件的补充、护山大阵的维护费用。结余栏里的数字比上一本账册厚了不少。
“灵麦的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韩平指着收入栏里的一行数字,“张明远把秘境带出来的种子种在了灵田中央那片新土上,长出来的麦子比普通灵麦大一圈,灵气含量也高了两成。孙立用新麦炼了一炉回气丹,品相比之前好了不少。丹霞谷的柳长老上次来的时候尝了一粒,说要加价收我们的丹药。”
沈长河翻到支出栏。战后的抚恤占了支出的将近一半——六名阵亡弟子的家属各领了一笔灵石和丹药,伤者的药费另算。傀儡军团的修补费用也不小,林惊蛰用了不少精铁和铜精。护山大阵的维护费用最高,李元换了三块灵石阵基,又从北冥世家的坊市买了一批银精粉末。
“结余够用多久?”沈长河问。
韩平算了算。“按现在的开销,够用八个月。如果灵麦再收两茬,丹药再卖一批,能撑到明年开春。但有一件事——”他翻到账本最后面,指着备注栏里一行小字。“御兽宗退兵时丢下的物资里,有三箱铁背苍熊的兽骨。这东西在市面上不好卖,但林惊蛰说可以做傀儡的骨架材料,比铁芯木更硬。他问能不能把那三箱兽骨拨给傀儡工坊。”
沈长河点头。“拨给他。另外,从结余里拨一笔灵石给李元,让他把护山大阵的备用阵纹全部换新。甲片上的裂纹虽然锁住了,但缓冲阵纹的接口处还是薄弱。下次再有人来打,不能再靠运气。”
韩平把这两条记在账本边角上,合上账册,笔别回耳朵上。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门槛外面,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沈长河问。
韩平犹豫了一下。“宗主,弟子里有人在传一件事。说天机阁的人还会再来,说天权去借了兵,御兽宗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哪天到都算好了。”
沈长河沉默了一息。“谁传的?”
“不知道。话是从新弟子里传出来的。他们刚来,没经历过血煞宗那一仗,听到风声就慌了。”
沈长河想了想。“明天晨练的时候,让青山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我来说。”
韩平点头,转身回账房去了。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笔在耳朵上晃了两下。
第二日清晨,校场上站满了人。
万界宗的弟子们排成三列,从校场东侧一直站到西侧。青山站在队列最前面,左手握刀,刀尖指地。阿白带斥候队站在左翼,小彩姐和小彩妹站在右翼,林惊蛰的傀儡军团在最后面排成一列。小火站在灵田边,掌心的火核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金光。云中鹤站在藏经阁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卷帛书。大黑趴在山门口的青石台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
沈长河站在校场中央的石台上。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有些面孔是老的——青山、阿白、林惊蛰、小彩姐妹、小火。有些面孔是新的——这半个月里从周边村镇投来的散修和孤儿,年纪小的只有十来岁,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站在队列里,有的镇定,有的紧张,有的目光闪烁。
“我听说有人在传天机阁要回来。”沈长河开口了,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哪天到都算好了。”
队列里有人低下了头。
“传这些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沈长河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蠢的人,是被人吓住了。坏的人,是想吓住别人。不管哪一种,这些话我以后不想再听到。”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所有人耳朵里落定。晨风吹过校场,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天机阁来过了。天权带御兽宗也来过了。他们都没打进来。万界宗的山门还立着,护山大阵还亮着,你们还站在这里。”沈长河的目光扫过每一排,“下次有人再来,也是一样。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练好自己的本事。刀练快了,拳练硬了,火练稳了。剩下的,我来扛。”
队列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青山把刀从鞘中抽出来,刀尖指天,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把刀举起来。他身后的战斗堂弟子们也把兵器举起来。然后是阿白的斥候队,小彩姐妹,林惊蛰的傀儡军团,小火掌心的火核在晨光中亮了一下。队列里的新弟子们看着周围的人,迟疑了一会儿,也把手里的兵器举了起来。
沈长河站在石台上,看着校场上举起的兵器。晨光照在所有刀尖上,亮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台上走下来,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小火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后山的山道慢慢走。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很软。阳光从松针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走了一段,到了坟地边缘。四十三座碑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碑前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小火今天早上换的新花,几枝清心花和灵麦穗扎在一起,插在坟地入口处的石缝里。
小火在那块无名碑前蹲下来。沈长河站在坟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她蹲了一会儿,伸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碑上的刻痕还是那么浅,石面冰凉。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在碑面下方又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石粉从指缝间飘落。
刻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碑面。沈长河走过去看了一眼。碑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凤凰一族,有火传世。”
小火把刀收回袖中,转身朝山门走去。她的步子很轻,焦红色的短衣在晨光中发亮。沈长河站在碑前,看着那行新刻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山门走去。
校场上,弟子们已经散了,各自去训练。青山在教石敢当新的刀法,周平在旁边练剑。阿白带斥候队出了山门,朝北面跑去。林惊蛰在傀儡工坊门口检查新修的傀儡,小青站在他旁边递工具。小彩姐妹在湖边,一个练拳,一个坐着看。小火走进灵田,在中央的空地上站定,掌心凝出火鸟。大黑趴在山门口的青石台上,和那个小弟子下棋,一步棋想了一个时辰。
沈长河站在混元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殿中,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功法。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两个字——“传火”。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合上册子,放在桌角。窗外,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在弟子们的身上,照在山门前飘扬的“万”字旗上。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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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