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湘王到京。
槛车停在宗人府门外。人押下来时,朱允炆在文华殿的窗后看了一眼。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湘王。头发燎了半边,短的那一侧贴着头皮,新长出来的茬子是白的。身上是赭色囚服,粗苎布,缝得歪。两只手被绳子磨烂了,右手背上一片新肉,红得发亮,是獾油调的药还没干。
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背是直的。
朱允炆放下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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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大朝。
三道本子递上来。
头一道,刑科都给事中:湘王柏僭拟乘舆,私蓄甲士,按《祖训》,当废为庶人,徙远恶地。
二道,都察院御史:请依周王例。
三道,只有十一个人署名,领头的是翰林侍讲:湘王所劾,一款最重,祖训有亲王犯大逆,不赦之条,请诛。
三道本子并排摆在御案上,纸角压着一枚乌木镇的纸,压得边翘起来。
朱允炆先看署名。
十一人。他说,翰林院几个。
班列里有人挪了挪脚,靴底蹭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朕先问一句。朱允炆抬起头,湘王所劾私蓄甲士四千,可有人核过,那四千,是王护卫,还是私卒。
兵部尚书齐泰出列:册载,护卫四千,是太祖所赐,非私卒。
既非私卒,二字,谁写的。
御史班列里没人应。
朱允炆把那本子往前一推:四千护卫,每岁支米十二石,四万八千石。荆州府一岁额征十九万石。一头是四万八千,一头是十九万——这四千兵吃掉荆州四分之一。你们说他私蓄,那这四分之一,过去十九年,是朕的太祖给的,还是他自己偷的。
翰林侍讲的脸涨上来,象笏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僭拟乘舆呢,朱允炆没问。这四个字最重,也最虚。乘舆是车驾仪仗,荆州御史奏的是,不是。拟和用之间,隔着一条命。
他没打算在这上面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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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人。
湘王柏上殿。
他跪下去,动作比别人慢——右手背的伤牵着。额头抵在砖上,没起来。
十二叔。朱允炆说,抬头。
那张脸抬起来。三十七岁的人,眼下两道青。左边头发齐肩,右边短得露出头皮。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头一回。
眉心那线热升起来,然后——
乱了。
他看见的不是赤,不是白,不是青黑。是一团搅着的东西,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又聚,忽而赤得发亮,忽而黑得沉底,中间夹着一线白。一句话也没有。欲念那一句,出不来。
他见过一次这个。天界寺,那个和尚,一片灰。
这不是灰。这是乱。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
他心里浮起一句旧话:将死之人,或者心硬到极处的人,明镜照不出。
眼前这个人,两个月前在丹房里点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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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叔。他说,你那三缸桐油,是炼丹用的,还是烧身用的。
湘王的肩抖了一下。
臣……炼丹。
丹方给朕看。
丹房烧了。
烧了半间。朱允炆说,另外两间,韩郁封了。里头有六一泥,有银朱,有一杆称药的小秤,秤上还搁着三钱朱砂。丹房里点得着火,是有的。可三缸桐油,一缸八十斤,三缸二百四十斤——十二叔,炼丹用得了二百四十斤桐油?
殿角,一个书记官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指甲盖大的黑点。那人不敢擦,也不敢换纸。
湘王没说话。
朱允炆也没催。
等了很久,湘王才开口,声音是从干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臣弟,无话可说。
朕知道你无话可说。朱允炆说,你不是要反,你是怕。周王废了,齐王逮了,代王削了。你一想,下一个是你,可你连个像样的罪都没有——你就想,与其被人拿绳子勒死在宗人府,不如自己体面。
湘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允炆看见了。
朕不杀你。他说。
殿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也不废你。
翰林侍讲手里的象笏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捞,捞住了,帽子歪了。
朕给你四条。朱允炆说,头一条,护卫四千,尽数归五军都督府。荆州不需要四千兵,京营需要。第二条,岁禄一万石,减为三千石。第三条,你还叫湘王,赐第京师,不许归藩。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好读书么。太祖御制文集,洪武二十年刻过一次,错字四百七十三个。朕给你二十个翰林,你领着校。校完一函,报一次。校不完,你就在京里住着。
湘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恨。是空。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坐了很久,忽然被告知这屋子不是塌了,是还没塌。
陛下,他说,臣弟,是待罪之身。
待罪的人,校不了书。朱允炆说,朕不要一个待罪的湘王,朕要一个校书的湘王。你自己挑。
湘王的额头又落回砖上。这一次,肩膀塌下去了。
朱允炆看着那片赭色囚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前世读到的:这位湘王,死后谥。朝廷给的恶谥,说他暴戾自焚。几十年后,改谥。一个死了的聪明人。
现在他还活着,头发只长回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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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朱允炆在文华殿见韩郁。
韩郁是七月的按问使,荆州勘报是他写的,写了十七页,结论两个字:查无实据。
你为湘王辩。朱允炆说。
臣不敢辩。韩郁说,臣只说,臣看到的。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第二回。
韩郁的气色,白。白里透出一缕赤,淡得像水洗过的布上还留着的红。欲念一句:*——愿陛下全亲亲之谊。*
他把明镜收了。
韩郁,你这份勘报,朕留中不发。
臣——
朕要你的名字记在档上。朱允炆说,往后有人问湘王为什么没死,就说是你查的。
韩郁磕了头,额头抵着砖,很久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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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朱允炆下了一道旨。
旨里说:宗室子弟,年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许入京就学,设宗学于国子监西厢,岁费六百两,由光禄寺支给。教官四人,从翰林院选。
六百两,折米六百石。
减掉湘王岁禄,一年省七千石。六百石出去,六千四百石还在。京营多收四千护卫,可战之数从三万变三万四。
这笔账,他算了两遍。
旨发下去,齐泰来谢恩,方孝孺没走。
方孝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太祖御制文集》的目录,翻了两页。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不明。燕王七月廿八有牒到京,为湘王请命,词甚哀。陛下留中,未曾理他。今日又不杀湘王——臣以为,陛下是受了那道牒的劝。
朱允炆笑了。
希直,你过来。
他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记着七月十四荆州递铺扣下的三个人,和那一句话:*——太祖赐的那柄剑,还在不在。*
方孝孺看了很久。
他的手抖起来。不是怕,是气的。抖了一阵,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明里求情,暗里递刀。
他做的是对的。朱允炆说,换我,我也这么干。他要的是湘王死,死了他就有名;可他要湘王死,又不能自己说,所以要借我的手。他算错一步——他以为我会杀。
陛下不杀,他就没有名。
不止。朱允炆说,他七月的那道请命牒,朕明日明发。发到诸王府,一人一份。发的时候,附一句:燕王请全亲亲之谊,朕心嘉之。
方孝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明白过来。
陛下是要……把燕王那张纸,裱起来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这话朕不说。朱允炆站起来,你写。
方孝孺这一回没有再引圣人。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