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五，大宁城外。
铁铉的兵，围了大宁五日。
大宁的粮，断了第三日。
铁大人，吕参议道，大宁的城，松了。
松了。铁铉道，守城的兵，三日没吃粮了。
没吃粮，还守得住？
守不住。铁铉说，守城的兵，也饿了。饿了，就退。退了，城就开了。
吕参议没接话。他把笏板收进袖里。
那城，何时开？
明早。铁铉道。
明早？
明早。铁铉说，明早寅时，守城的兵，就交城了。
铁铉没接话。他站在城下，看着大宁的城头。城头上，有火把。火把的光，在雪里晃。晃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
传令。铁铉道，明早寅时，开门。开门之后，不许烧，不许杀。
不杀？
不杀。铁铉说，朱棣在城里。
王爷？
王爷。铁铉道，朕的旨意——朱棣在城里，城可以破，人不能死。
吕参议把这句话记在笏板上。他记完，把笏板收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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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六，寅时。
大宁的城，开了。
铁铉的兵，进城了。
城门口的火把，被风吹得乱晃。火把的光，照在守城兵的脸上。守城兵的脸，是灰的。灰得像大宁的雪。
他们把刀放下了。
刀落在雪里，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铁铉骑着马，进了正阳门。他进城后，没有骑马，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到城楼。
城楼上，有人。
是朱棣。
朱棣穿着甲，站在城楼中间。他看见铁铉，没躲，没跪，只是看着。
铁大人。朱棣道。
王爷。铁铉说。
你来了。朱棣道。
来了。铁铉说，陛下说，城可以破，人不能死。
陛下？
朕的陛下。铁铉道，朱允炆的陛下。
朱棣没接话。他看着城下，城下的火把，在雪里晃。晃了很久。
你替朕问一句话。朱棣道。
王爷说。
告诉他，朕没跑。朱棣说，朕没跑，他就不能杀朕。
铁铉没接话。他把这句话记在笏板上。他记完，把笏板收进袖里。
臣记得。铁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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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六，巳时。
朱棣的兵，从大宁退出来了。
七千二百人，出了大宁。出了大宁，往北走。往北走，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外，是漠南道。
漠南道，是朵颜三卫的地盘。朵颜三卫的兵，站在道两边。道两边，站着六千骑。
六千骑的马，在雪里晃。马的耳朵，在风里抖。抖了很久。
朱棣的兵，停了。
王爷，朱能道，前面是朵颜三卫。
看见了。朱棣说。
朵颜三卫的兵，六千骑。
六千骑。朱棣道，六千骑，挡得住。
挡得住？
挡得住。朱棣说，朕的兵，七千二百人。七千二百人，对六千骑。
对六千骑？
对六千骑。朱棣道，七千二百人，对六千骑，挡得住。
朱能没接话。他把笏板收进袖里。
那咱们，打？
朱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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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六，午时。
朵颜三卫的六千骑，动了。
六千骑，从道两边冲过来。冲过来的时候，马的耳朵，在风里抖。抖了很久。
朱棣的七千二百人，列阵。列阵的时候，刀举起来了。刀举起来的时候，雪落在刀上。
两军对上了。
对上的时候，雪落下来了。雪落在刀上，落在甲上，落在人的脸上。
打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朱棣的兵，退了。退的时候，刀放下了。刀落在雪里，声音很轻。
七千二百人，退了三千。
三千人，跑了。跑了的人，往北跑。往北跑，跑进了雪里。
剩下的四千二百人，被围了。围在漠南道。围在雪里。
朱棣站在雪里，看着围过来的兵。兵的脸，是灰的。灰得像雪。
王爷，朱能道，完了。
完了。朱棣说。
完了？
完了。朱棣道，完了，朕就死了。
朱棣说，死了，北平就没了。
北平没了？
北平没了。朱棣道，北平没了，燕王就没了。
朱能没接话。他把笏板收进袖里。他把刀收进袖里。他把笏板和刀一起收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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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六，未时。
朱允炆的信使，到了漠南道。
信使从应天来。信使的马，在雪里走。马的耳朵，在风里抖。抖了很久。
信使把信递给铁铉。
信上写：朱棣不杀。
铁铉把信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陛下的旨意，朱棣不杀。铁铉道。
吕参议道。
朱棣不杀。铁铉说，朱棣不杀，北平就稳。北平稳了，北平就不反。
不反？
不反。铁铉道，朱棣不杀，北平就稳。稳了，北平就不反。
吕参议没接话。他把笏板收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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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终**：建文三年十二月初十六，漠南道。朱棣被围，不杀。燕军主力崩溃，七千二百人退三千，剩四千二百人被围。北平归朝廷，朱高炽袭燕王。朵颜三卫归朝廷。卷一，终。
雪落在漠南道上。雪落在刀上，落在甲上，落在人的脸上。落在朱棣的脸上。
朱棣站在雪里，看着南边。南边的天，是灰的。灰得像雪。
他拨转马头，往北走。走到道边，他勒住马，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天，是北平的方向。
北平的方向，天是灰的。灰得像雪。
雪落下来了。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甲上，落在他的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