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正月十五,奉天殿。
雪停了。殿外的石板是湿的,水从石板的缝里渗出来,渗到脚上。脚是冷的。冷的像铁。
三百大臣又站了三天。从正月十二到正月十五,他们站了三天。三天里,有人跪了,有人哭了,有人摔了笏板。笏板摔在地上,碎了。碎的笏板是木的,木是灰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龙椅是金的。他手里拿着一道诏书。诏书是黄的,黄得像雪。诏书上的字是黑的,黑得像墨。
朱棣,皇帝说,
殿里没人说话。雪停了,殿外的石板是湿的,水从石板的缝里渗出来。
皇帝又说,不是罪。反是兵,兵可以解。解了兵,罪还在。罪是什么?罪是名号。名号是朕给的名号。名号是燕王的名号。
燕王的名号,皇帝说,
殿里有人动了。黄子澄动了。他的笏板举起来了。
陛下,削了名号,他就是一个庶人。庶人,可以杀。
不杀。皇帝说。
为什么不杀?
杀了他,皇帝说,朕就成杀叔的皇帝。杀叔的皇帝,天下人怎么想?
黄子澄没接话。他把笏板放下来了。
削护卫,皇帝说,燕王的护卫,三千人。三千人,收归五军都督府。收归之后,不杀。不杀,发往北平,做苦役。苦役三年,三年后,放。
迁其国,皇帝说,燕王的封地,北平。北平迁到安陆。安陆在湖广,离应天一千二百里。一千二百里,他走不了。
朱高炽,皇帝说,袭燕王。就藩北平。
殿里安静了。安静的时候,殿外的水从石板的缝里渗出来,渗到脚上。
陛下,齐泰道,朱棣迁安陆,朱高炽就藩北平,北平稳了。但朱棣在安陆,安陆离北平一千二百里,他若再反,朝廷来得及吗?
来不及。皇帝说,但朕算的不是他反不反。朕算的是他反了,朝廷有多少时间。一千二百里,快马五日。五日,够。
够什么?
够朕再出一道诏书。皇帝说。
朱棣在殿外站着。他听着殿里的话。话到了他的耳朵里,耳朵里嗡嗡响。他听着削护卫,听着迁其国,听着朱高炽袭燕王。
他听完了。
王爷,锦衣卫指挥使道,陛下有旨。请王爷听旨。
朱棣进了殿。他走得很慢,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殿中间,跪下了。跪的时候,膝盖陷进了石板的缝里。缝里有水,水是冷的。
臣,燕王朱棣,接旨。
燕王朱棣,削护卫三千,收归五军都督府。迁其国,北平迁安陆。朱高炽袭燕王,就藩北平。
臣,接旨。
朱棣接旨的时候,没抬头。他看着殿里的地面。地面是青的,青得像铁。
退下。皇帝说。
朱棣退了。他退到殿外,站在雪里。雪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雪里,看着奉天殿的门。门上的漆是金的,金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落了他一身。
姚和尚。他低声说。
王爷。姚广孝从雪里出来。姚广孝穿着灰袍,灰袍上沾了雪,雪化了,灰袍变成黑的。
姚和尚,朱棣说,你说,朕该不该反?
姚广孝没答。他看着朱棣。看着他的脸。脸是灰的,灰得像雪。
王爷,姚广孝说,贫僧不答。贫僧只问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姚广孝说,你还有第二次机会吗?
朱棣没接话。他看着雪。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
没有。朱棣说。
没有,姚广孝说,那就别想了。
别想了,朱棣说,那就死。
姚广孝说,不是死。是活。活着,比死难。
朱棣没接话。他看着雪。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朱棣接旨之后,没退。他跪在殿里,跪了很久。久到殿里的蜡烛都燃了一半。
王爷,锦衣卫指挥使道,请王爷退下。
退下。朱棣说。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的膝盖是红的,红得像血。
陛下,朱棣说,臣还有一事。
说。
臣的儿子,朱棣说,朱高炽。他袭燕王,就藩北平。北平的城,他守得住吗?
守得住。皇帝说,朕的兵,守得住。
臣的兵,朱棣说,守不住。
守不住,皇帝说,朕再派。
朱棣没接话。他看着皇帝。看着他的脸。脸是白的,白得像雪。
臣,退了。朱棣说。
他退到殿外,站在雪里。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
陛下,朱棣说,臣的甲,是新的。新的甲,是北平的甲。北平的甲,是燕王的甲。燕王的甲,是反的甲。
反的甲,皇帝说,朕收了。收了,就是朝廷的甲。
朝廷的甲,朱棣说,发往北平,做苦役。
苦役,皇帝说,苦役三年。三年后,放。
朱棣退到殿外,站在雪里。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
他站在雪里,看着奉天殿的门。门上的漆是金的,金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久到雪落了他一身。
雪落在他头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殿里安静了。安静的时候,雪还在落。雪落在殿外的石板上,落在朱棣的白衣上,落在皇帝的龙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