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亲征
天刚亮，奉天殿里铺了一床舆图。舆图是新的，从边墙起，到斡难河止，一条线画得清清楚楚；边墙外头是草原，标着本雅失里的营、散着的那几个王的营、水源、牧道。舆图一角压着一枚帅印，是旧的，太祖留下的。草原上的水画成蓝线，一条一条，从边墙外头一直淌到斡难河。
皇帝看着那些蓝线。草原上的水比地里的水金贵，地里的水有井、有河、有渠，草原上的水就靠那些蓝线。断了蓝线，草原上的兵渴死。所以打草原，打的是水。
早朝，臣子分作两派，站在舆图两边。齐泰站在边墙这一头，说，陛下，该打。皇帝说，该打。齐泰说，草原散了两十年，本雅失里这才拢起来三年，再不打，他拢得更紧；如今打，是打他刚拢的、还没扎根的，往后打，就得打他扎了根的，扎了根的难打。皇帝道，打，可要朕亲征。
殿里一个老臣出列，是兵部侍郎，跟了太祖二十年。他说，陛下不必御驾，遣一员大将领兵出塞就够了，太祖留下的边军能打——遣将稳，御驾险。皇帝问，遣将稳，稳在哪儿。老臣想了想，说，稳在御驾在外万一有失，是国本之危；遣将，将死，国不亡，御驾……老臣没说完，殿里有人低头。御驾在外，这四个字，没人敢说全。太祖在的时候没人敢；太祖走了，这四个字就重了。
方孝孺出列，站在舆图另一头，跟齐泰一头。他说，陛下，老臣的话，臣不赞同，太祖留下的坎，遣将填不了。皇帝说，填不了。方孝孺说，北边看的不是兵，是主——草原上那几个王，为什么拢到本雅失里手里？因为本雅失里说他大、他强，可他强，是因为他以为大明没有主。太祖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太祖一走，二十年，他们看大明的将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想，大明没有主了，主不出来了。皇帝道，没有主了。方孝孺说，遣将，将是主的人，主不出来，草原只当大明还是散着，本雅失里会再拢五家；御驾出来，草原才知道大明有主，主是太祖的儿子，是打得了北边的。
皇帝看着舆图上那条线，在心里把太祖当年的事翻了一遍。太祖当年亲征漠北，不是图威风，他跟身边的将说，你们去打，打的是兵；朕去打，打的是心，草原的人不服兵，服心，心，得朕去拿。太祖这话，皇帝记了二十年。当年他带的是精，不是多，说，北边的兵，在精，不在多，多是嘴，嘴多了粮就紧；带的是边军的精，加军器局的器，器是他的杀手锏，铳、炮，一个模子出来，草原上的马，再快，快不过铳。这是太祖留给大明的家底。
皇帝叫裴慎说后勤的账。裴慎出列，站在舆图边，看着那条线。他说，亲征的账比遣将的账重，重是因为御驾在外，行军慢，营大，吃得多、用得多——十五万出塞，加上御营、辎重、察事司，人，不下二十万嘴；二十万嘴的粮，从边墙运到斡难河，八百里，一个月。皇帝说，八百里，一个月。裴慎说，粮走不动，走不动就要在边墙外头屯粮，屯粮就要设仓，设仓就要驻兵，驻兵就要筑城。这一套他都算了，屯粮、设仓、驻兵、筑城，都写在册子上。他从旁边取过三本册子，摊在舆图上，满满一桌：一本，边墙内；一本，边墙外；一本，斡难河。算下来，亲征的账比遣将的账重三倍，可也实——实，是因为御驾在外，边墙外头能扎下根；遣将，打完就回，扎不下根；亲征，打完，卫、屯、城，都留在那儿。皇帝道，留在那儿。裴慎说，留在那儿，这一回打完，边墙外头就有大明的城、大明的屯、大明的卫，往后，本雅失里过不了那条线。
殿里静了。皇帝看着舆图上那条线，看了很久。八百里，太祖当年走了一遍，如今，他走。
皇帝点了齐泰。齐泰说，臣在。皇帝问，先锋，谁。齐泰说，臣。皇帝摇头，说，你不合适，你要在朕身后，掌中军，先锋得是能打的、稳的。齐泰想了想，说，铁铉，铁铉为先锋，老将，水师出身，陆地也稳，打北边，他够。皇帝说，铁铉，好。
皇帝又点了韩铮。韩铮站在殿角没出列，皇帝点他，他上前一步，说，臣在。皇帝道，察事司，随朕，军中、营中、边墙外头，一双眼睛，朕要。韩铮说，是。
皇帝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扫了一遍殿里，两派臣子都看着他。皇帝说，太祖的话，打的是心，心，得朕去拿，朕，亲征。殿里没人再说话，舆图上那条线，像是被这一句话压实了。他想起偏殿里皇后那句——外头的账，你去算。他算到了这儿，外头的账，头一笔，是北边。皇后留着里头的灯，他担着外头的马，两头，都担着。皇帝道，三日之后，动员。
臣子们退了。殿里，皇帝一个人站在那床舆图前。他伸手，点了点斡难河。八百里外，那儿，等着他。他想起头一回出塞，那回，他看；这回，他走。走的人，比看的人多，走的人，是十五万。十五万张嘴，等着裴慎的粮，等着军器局的器，等着铁铉的兵。他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把这一回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里头的灯，稳着；外头的马，他来了。